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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了陈砚白。
以前在云安的时候他膝盖也疼过,是有一年冬天去爬山摔了一跤扭了韧带。那段时间陈砚白每天晚上用热毛巾给他敷膝盖,毛巾是拿饮水机的热水烫过的,拧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敷在他膝盖上,再用手轻轻按摩他膝盖骨两侧的韧带。沈知聿有时候嫌他按得太轻跟挠痒痒似的,有时候又嫌他按得太重嗷嗷叫,说哥你轻点我说疼,再揉就碎了。陈砚白会抬起眼看他一下,手上换了个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压住那根扯着疼的筋。
如果在云安,他不会因为膝盖疼就失眠。他会半夜推一推旁边的人,说哥我腿疼。陈砚白会醒过来,不管他自己白天有多累,然后一只手揉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搂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在自己肩窝里继续睡。那套力道他太熟了——骨节分明的拇指先按住膝盖骨正下方的凹陷转三个圈,然后五指张开贴住膝盖两侧的韧带上下推,反复推到掌心发热,停下来在他膝上轻轻一拍。
那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止疼药。
可现在热水袋里的水凉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把裤管放下来,手指碰到左手腕上那根皮绳。陈砚白笨手笨脚给他编的绳结,在一个段结旁边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是他趴在地上挨打时手背蹭上去的血留下的。他转了转皮绳,皮绳还是那根皮绳,手腕还是那只手腕。
那个人不在。
他把手靠在膝盖骨上,弯着腰,一个人坐在岚州潮乎乎的雨夜里,压着自己发旧发凉的双膝。
第50章 陈砚白的思念
陈砚白把那张照片夹在钱包最里层。
不是什么正式的照片——是沈知聿在云安那个院子里拿手机随手拍的。那天太阳很好,沈知聿蹲在墙根下浇多肉,浇完了突然转头冲镜头比了个耶,头发被水溅湿了几撮,脸上还有一道不小心蹭上去的泥印子,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陈砚白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刚倒的热水,沈知聿喊了一声“哥看镜头”,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没看镜头,嘴角却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
这张照片里甚至没有陈砚白,只有右下角露出他半截端着茶杯的手臂,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根皮绳被阳光照得发黑。
可这是他从云安带回来的唯一一张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照片。他爸清空了那个出租屋里所有的东西,他弟从阁楼的蛇皮袋里翻出了一本旧教材,这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陈砚白把它捡起来擦干净,从那以后就一直放在钱包最里层,身份证后面,贴着他每天要用的银行卡,贴着他工资卡和交通卡,贴着一个男人在青沂苟活着随时需要出示的所谓“身份”。
他每天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回到办公室,会趁同事还没回来的那十来分钟,把钱包从公文包内袋里掏出来,翻开,把那张照片捏在手里看。照片上的沈知聿永远停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笑得没心没肺,手指上还沾着泥,背景里能看到院墙上蹲着的橘猫,胖乎乎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他拿拇指在沈知聿鼻尖上蹭了蹭——那个位置已经有点褪色了,是他每天反复摩挲磨掉的。他不看照片的时候也能看到沈知聿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睫毛被水珠打湿,嘴角翘起的弧度和那年冬天在后巷追在他身后第一次说“我要追他”时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哥,我拍的,你笑了。他把这行字也摩挲了好几百遍了,笔画的凹槽被他摸得越来越平。
陈砚白每天都在数日子。他不像沈知聿那样在墙上划道道,他是在心里数。他用政府机关那种白纸便签把每天的日期写在案头日历上,每过完一天把那张纸对折一次,压在他平时总是随身携带的那个活页夹里。便签折了十几张,折痕越来越厚。他把“周六”两个字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圈到纸都快破了。
他开始准备路上要带的东西。他弟给他的黑色胸包他每天睡觉前都要检查一遍——临时身份证还在不在卡套里,银行卡装好了没有,手写路线图折没折坏,手电筒有没有散架。胸包里还塞着几片创可贴、一包纸巾、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几块压缩饼干。他把所有东西按夹层分好,拉链拉上试了好几次,每次拉的时候都轻轻的,怕拉链的声音太大楼下他爸会听见。
他又把那双穿了好几年的黑色帆布鞋从鞋柜里翻出来洗干净了,鞋带重新穿了一遍。鞋舌上有一小块褪色的蓝墨水印子,是沈知聿有一回蹲着给他画鞋带的时候不小心甩上去的,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他看着那块墨水印子,用手摸了摸,然后把鞋放在了床边。
这两天夜里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整个过程。六点他爸出门,他等他爸的车拐出巷口,等引擎声远了、消失在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影下,然后拿上胸包从三楼阁楼的侧门溜出去。阁楼的侧门有点锈,推开的时候可能会发出响声,他需要在铰链上抹一点菜油。下楼的时候走最靠墙的那几级台阶,从倒数第二级直接跳到地面,避开那块松动的砖。穿过院子后门的时候别碰那盆他妈养的铁线莲,盆底不稳,一碰就倒。
出了后门就是护城河边的步道,没有路灯,沿着步道走到底大概一公里,往右拐再走三百米就是长途汽车站。大巴的发车时间是晚上八点,他看过时刻表也查过余票。如果大巴晚点了,他就改签下一班,今晚一定要到省城,到了省城的火车站再买去岚州的票。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精确到每一块砖,精确到步道上避雨花架投下的每一处阴影。
然后,当所有的时间节点都被理顺之后,他才允许自己去想最重要的事——见到沈知聿。
这是他每天最难跨过去的坎。他想他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急切,是空。是身体里有一个地方在持续溃烂,可他不能跟任何人说。他每天依旧是那个在区发改委三楼走廊尽头朝北的办公室里安静看文件的人,跟同事点头打招呼,在食堂吃完每口饭,回家说“都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时每刻都在心里排练见到沈知聿时的每个细节。
他会想象沈知聿住的那个房间是什么样的。沈知凝在电话里说过——窗户钉了铁条,门从外面反锁。他想沈知聿大概比之前在祠堂长跪时更瘦了,颧骨应该凹得更深,会在门开时先眯起眼看清楚来的人是谁。他会想象自己站在那扇窗户外面,透过铁条看着沈知聿坐在床边发呆,然后他敲一下铁条,沈知聿转过头来看见是他。
他想象沈知聿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大概会先愣住,大概连站都站不起来,会把手指从铁条缝里伸出来想摸他的脸,会把两个人隔着铁栏杆紧紧攥在一起,然后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他会想象自己把沈知聿从那个小屋里弄出去以后要做什么。先把他塞进出租车,送到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膝盖、后背、血常规,一项都不能落。然后带他去旅馆,让他把热水袋放在腿上,给他把裤管卷到膝弯用新毛巾热敷。如果医生说能走——他要带他回云安。回云安那个院子,哪怕已经空了,哪怕墙根下的多肉已经被搬走了,他可以重新租下来,跟房东谈重新签合同,重新买花盆、买多肉、买猫窝。
如果沈知聿愿意,他想跟沈知聿一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不一定非得是云安,可以是任何城市,南方北方都行,只要能租得起一个小房子,沈知聿可以找份工作,他也找份工作,他们各自上班,晚上回家一起做饭。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每一个具体的画面都像真的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放,放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这些日子重温了上百遍。可他知道这一切的第一步是什么:他今晚必须从这扇门走出去。
周五晚上,陈砚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他平躺着盯着方方正正的天花板,侧躺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又平躺着,又侧着,换了好几个姿势,把枕头左右翻了三次还是毫无睡意。他把那个装满了所有身家性命的胸包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拉开拉链摸了一遍——临时身份证、银行卡、路线图、手电筒、纸巾、创可贴、水、饼干,每样东西都在。
他把拉链拉好,把胸包放回枕头下面,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钱包夹层里沈知聿那张皱巴巴的旧照片。他把钱包放回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明天他就要穿过护城河边的步道,坐上大巴去省城、去岚州——去见沈知聿。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那一丁点路灯的光看着天花板,在心里说:知聿,等我,我马上就来。
第51章 计划败露
差一个小时。
就剩一个小时。
陈砚白把胸包挂在脖子上,贴身绑在夹克里面,在书房里最后检查了一遍鞋带和拉链。阁楼的铰链下午就抹过菜油了——从厨房油瓶里倒了几滴在手指上,摸黑涂上去的。通往后门的走道上那块松动的砖,他上个月就用碎瓦片塞紧了缝隙。所有细节都算好了,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排好了时间线。
六点差十分,他听见楼下院门开了。
不是大门,是院门口那两扇黑漆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铁门转轴该上油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尖很长的金属摩擦声——吱——呀——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陈砚白的手停在胸包的拉链上,侧过头听了片刻。引擎没熄,车灯的光从一楼窗户扫过去,把他房间天花板上的光影从右往左推了一道。然后车门嘭地关上,有人进了院子。
陈砚舟从一楼楼梯口冲上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他没来得及敲门,直接推开,声音压得又快又急:“爸回来了——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
陈砚白站在书桌前,把胸包从夹克里抽出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他弟眼尖,跨过来把桌上的手写路线图一把抓进口袋,又弯腰把他床底下的帆布鞋往墙角踢了踢。
两人刚做完这些,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脆响,是又重又急的、三步并两步往上冲的脚步声。陈砚白对这个声音太熟了——他小时候每次考试没考好,这个脚步声就会在晚饭后踩上楼梯,皮带在裤腰上晃着,金属扣子轻轻碰响。
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
陈宗良站在门口,大衣没脱,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叠什么东西——是折叠过的打印纸,皱巴巴的,是陈砚白书桌上那本活页夹里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几页计划笔记。陈砚白不知道他爸什么时候找到的,也没时间想。陈宗良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烧得通红,整个人像一座从内部开始沸腾的火山,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先转向陈砚舟,把手里那叠纸用力摔在他脸上。纸张散开,飘了一地。然后他抬手就给了陈砚舟一巴掌——不是扇耳光那种反手抽,是正面,五指张开,整个巴掌抡过去砸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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