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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殡仪馆门口买了一大束白菊花。花茎用报纸包着，纸角被雪洇湿了，花瓣上凝了一颗很细很细的水珠，像还没落下来的眼泪。
走进大厅的时候，她低头签了名。沈知凝，三个字，写得很慢，笔锋发僵。然后拿了一朵绢花别在胸口，站到了人群最后面。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去找陈砚舟说话。她不认识陈家的任何一个人，除了躺在灵柩里的人。她抬头看见那张遗像，是沈知聿很熟悉的一张脸。大学时期的陈砚白，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神清冽如冰，嘴角有个极细微的弧度，是她从她哥手机相册里偷看到的笑意。
沈知凝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哥跟她说过的无数件小事里的某一桩。有一年冬天，她哥在雪地里等了两个小时，接陈砚白从青沂回来。陈砚白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黑色围巾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体温，羊绒软软地贴着他的下巴。那天晚上她哥窝在沙发上，手搭在围巾上，翻来覆去地摸着已经磨起了毛球的绒面，用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看着她，轻声说：凝凝，他好像也喜欢我。她说废话，人家都给你围围巾了。她哥在沙发上来回滚了好几圈，把脸埋在围巾里头闷闷地笑，笑得像个刚交了作业的小学生。
那条围巾后来起了毛球，他还围着，从云安围到岚州，围到他被关进那间钉了铁条的房间。现在围巾不知道在哪儿。遗像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一个来不了的人。
有人开始致悼词。是陈砚白单位的领导，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站到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他说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悼念一位英年早逝的同志。他说陈砚白同志在单位工作期间勤勉负责。他说这些的时候沈知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只听清了几个间断的词，公共管理学院，优秀公务员。这些词拼凑不出她认识的那个人。那个人不会写这么官方的句子，他只会用手指蹭掉沈知聿脸上的泥印子，不会说漂亮话。
然后陈宗良站起来，走到灵前站定。有人以为他要致悼词，把麦克风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接。
他看着棺木上那张遗像，沉默了很久，久到下面的人开始面面相觑。周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弯腰放在花丛旁边。是一张试卷，泛黄的，纸角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田字格里写满了“陈”字，每个字都工工整整，只有耳刀旁最后一竖是歪的，每一个都歪着。背面有被撕开又用透明胶带粘好的痕迹，胶带的边角已经发黄。那是当年被他撕掉的，考了第二的那张卷子。后来他又捡回来粘好了，压在书桌抽屉最下面，一压就是二十年。
他转身走下讲台，脊背不再笔挺。
葬仪结束以后，人群慢慢散去。皮鞋踩在薄雪上发出轻轻的咯吱声，花圈被风吹倒了好几个，有人扶起来又倒了。沈知凝等到最后，把白菊花放在新立的墓碑前。花的茎太潮，她折了两三道才让花瓣靠着碑座不再滑动。她站起来，低头看着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下面有一小行字：陈家长子。她没有哭，只是在心里把一封信烧掉，然后用手把碑面上的雪轻轻拂了拂，动作很轻，像在擦谁的额头。
“陈砚白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哥的。”
风一吹，雪花从松柏枝头簌簌落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那束白菊花上。花瓣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谁听见了，又像是这个冬天本身的回答。她转身走了。经过陈家亲属的席位，看见周秀兰被陈砚舟和几个女眷搀着坐进灵车之前，在座位上翻来覆去念叨着几句话，声音碎得听不清整句。陈砚舟最后扶着车门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隔着几重冬袄和层层叠叠的散场人群，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沈知凝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走出了殡仪馆大门。
第70章 疯了
葬礼过后的第七天，沈知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在此之前他从岚州回来以后就没再出过门。不是他爸关的，是他自己不出去了。他每天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搭着热水袋，收音机不开，窗帘拉着，眼睛看着窗户上那几根铁条。林惠兰端饭进来他就吃，吃完把碗筷放在床头柜上。不端进来他也不要。沈知凝跟他说话，他会点头，会嗯，但眼睛看着她的方向，焦距是散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七天傍晚，沈知凝下班回来推开他的房门，看见他歪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根皮绳，嘴角翘着，笑了一下。不是对她笑。他眼睛看着门口，是那种很淡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像当年在云安大学后巷第一次拦住陈砚白时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亮着，整个人都在发光。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沈知凝差点没听清。
“哥，你回来了。”
沈知凝扶着门框，转头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楼梯口昏黄的灯光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回过头来看着沈知聿。他还是看着门口，嘴角那个笑容还在，眼睛里有一点好久没见过的光亮。但那光亮不是在看她，是穿过了她，落在某个不存在的人身上。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那个人说话，然后嗯了一声，点点头，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从那天起，沈知聿就变了。
他开始说话，不是跟家里人说，是跟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早上林惠兰端粥进来，他对着床边的空椅子说，哥你喝豆浆，粥是我的，你胃不好不能喝太稠的。他把粥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把豆浆推到空椅子那边，动作自然得好像那张椅子上真的坐了人。中午阳光从铁条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几道细细的光斑，他伸手去接那些光斑，接了一手的灰，说哥你看，这像不像咱家院子里那盆熊童子，就是那个毛茸茸的，你最喜欢的那盆。晚上收音机里戏曲唱完了，他把热水袋放在旁边空出来的半边床上，说你别老坐着，背上还有伤，趴着，我给你热敷一下。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温柔，跟陈砚白发高烧那晚他守在人家床边说“别怕我在呢”一模一样。可那张床上没有别人。热水袋搁在空枕头上，慢慢凉了，他过一会儿摸了摸，说怎么凉了，我再给你换一个。
沈知凝第一次亲眼看见他发作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她调休在家，在楼下厨房帮她妈择菜，忽然听见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趿拉着拖鞋慢慢挪的声音，是光着脚在地砖上跑来跑去的声音。
她放下菜刀跑上楼，看见沈知聿已经把走廊里所有的门都推开了。她的房间，她爸妈的房间，阁楼下的储物间，卫生间的门帘被他一把扯开了半截，正弯着腰往楼梯间下面看。
他一边跑一边叫“哥”，声音不大，但很急，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在找。找到卫生间的时候他把门帘掀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人。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好几秒才说：“我以为你走了呢。”
林惠兰从楼下追上来，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攥着围裙，嘴唇在发抖，想喊他又不敢出声。
沈知凝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说哥，你找谁呢？
沈知聿转过头看她，眼神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上焦，说没事，我以为他下班回来了。
然后他自己走回房间，坐在床沿上，把那根皮绳从手腕上取下来，举到嘴边，亲了亲绳结。亲的姿势跟以前亲陈砚白的嘴角一模一样，闭着眼，很轻，嘴唇只在绳结上碰了一下。然后他把皮绳重新戴回手腕上，躺下去，蜷成一只虾米，闭上了眼睛。
沈德茂带他去了省城的精神专科医院。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做了量表，做了脑电图，排除了器质性病变。沈知聿坐在诊室里很配合，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但回答的方向全不在问诊范围内。
医生问你现在是几月份，他说院子里多肉该换盆了，去年那盆姬胧月没换盆，根都从底孔钻出来了。
医生问你膝盖疼不疼，他说我哥说热敷不能敷太久，皮肤会烫伤，他每次都给我掐着时间，十五分钟就拿掉。
医生问你知道你生病了吗？他转了一下手腕上的皮绳，说知道，我哥说我胃不好，不能吃辣的，这周已经吃了两次火锅了，他要生气了。
医生摘下眼镜，把沈德茂叫到走廊里。走廊里日光灯很亮，墙上贴着心理健康的宣传画。医生说这是重度抑郁伴精神病性症状，简单说就是心因性精神障碍。巨大的精神打击导致他的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当现实无法承受时，就在内部构建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死去的人还活着。他不会主动走出来，因为走出来比死更难受。
沈德茂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沈知聿坐在诊室里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窗能看见他正侧着头，对着旁边空座位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他在那个空座位上看到了陈砚白，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刚取出来的检查报告，跟他说没事，就是老毛病，开点药就好了。他在诊室里没有哭过一次，但在点头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最后一点清醒在告诉他：这是假的。但他很快又笑了，因为那个幻觉里的陈砚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心是温的，跟当年在雪地里一模一样。
沈德茂不信，又带着沈知聿去了京城的大医院。然后是南方的几个城市，挂了最贵的专家号，排了一下午的队。老专家把沈知聿的病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把片子一张一张放在灯箱下照过，结论是一样的——情感重创引发的分离性障碍。开的药也差不多：奥氮平，利培酮，阿普唑仑。
沈知聿把药吃下去，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想起当年陈砚白在青沂住院的时候也吃过这些药，那回他绝食三天晕倒，被拉去急诊。
他在心里说，哥，我也在吃你的药了。
药吃了，没有用。不是完全没有效果，沈知聿吃了药以后会安静一些，不再满屋子找人了。但他还是对着空椅子说话，还是把热水袋放在床的另一半边，还是每天傍晚准时歪过头看着门口。
他在那个世界里等陈砚白下班回来。五点半下班，六点到家，推开门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说“我回来了”。他就坐在床沿上等着，等到六点，门开了，陈砚白走进来，他就笑了。他活在那些尚未完成的事里，活在他和陈砚白重新相遇的每一个傍晚。
沈德茂带着他跑遍了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大医院，从省城到京城，从北到南，看过的专家号能订成一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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