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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在凌晨三点钟突然爬起来,站在窗边,对着外面的大雾一遍一遍地喊“哥”。声音不大,却撕心裂肺。每次沈知凝找到他的时候,他脸上全是眼泪。
他认不出任何人,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眼神永远是涣散的,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散不开的雾。
医生说这是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了严重的抑郁。没有特效药,只能靠时间慢慢熬。
沈知凝问医生要熬多久。
医生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一辈子。
沈知凝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放在腿上的手机想看时间。
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又实在太困了。
手一滑,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在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的房间里,这一声格外刺耳。
她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极清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了起来。
“凝凝。”
沈知凝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她保持着弯腰捡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为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这一年来,她听过无数次她哥含糊不清的呓语,听过他一遍遍地喊陈砚白的名字,听过他无意识的叹息和哭泣。
却从来、从来没有听过他叫自己。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沈知聿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穿过她的身体、落在某个虚无缥缈的地方的眼神。
不是那种蒙着雾、散着光、什么都看不清的眼神。
他的眼睛很亮。
琥珀色的瞳孔清澈见底,像一汪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在这一刻解冻的湖水。床头台灯的暖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星星点点的光。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疲惫的脸上,落在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上,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
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心疼。
沈知凝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你……你认得我了?你真的认得我了吗?”
沈知聿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他动了动嘴唇,又轻声叫了一遍,声音还是很轻,却带着无比清晰的温度。
“凝凝。”
沈知凝再也忍不住了。
积攒了一整年的委屈、害怕、绝望,和此刻突如其来的狂喜,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下子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沈知聿的手,生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眼前的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薄得像纸,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是这一年来无数次输液留下的痕迹。
沈知凝把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眼泪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烫得沈知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哥,你终于醒了。”她哽咽着说,话都连不连贯,“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我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你了……”
沈知聿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动作温柔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长期熬夜而蜡黄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眼神里的愧疚越来越浓。
他想抬手帮她擦一擦眼泪,可身体实在太虚弱了。胳膊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
沈知凝赶紧抓住他的手,把它按在自己脸上。
“没事的哥,没事的。你醒了就好,醒了就什么都好了。我去给你热粥,你肯定饿了对不对?我还给你买了你以前最爱吃的豆沙包,我现在就去热……”
她说着就要起身。
却被沈知聿轻轻拉住了。
“不用。”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饿。陪我坐一会儿。”
沈知凝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了下来,紧紧握着他的手。
生怕一松手,他就又会变回那个浑浑噩噩的样子。
她看着沈知聿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熟悉的侧脸,心里又酸又甜。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无数个深夜,她坐在床边看着沈知聿发呆的样子,都会偷偷地哭,祈祷上天能把她的哥哥还给她。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鸣笛声。
沈知聿看着窗外的大雾,看了很久很久。
到沈知凝以为他又要睡着了。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沈知凝。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释然。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凝凝,给我拿纸笔。”
沈知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护士。
她在医院工作了三年,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场景了。
那些昏迷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病人。那些被医生宣判了死刑的病人。总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突然变得无比清醒。
他们会认出所有的家人,会交代好所有的后事,然后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痛苦地离开。
医学上,管这个叫回光返照。
是生命在燃尽之前,最后一次、也是最灿烂的一次燃烧。
沈知凝看着沈知聿平静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的表情,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虽然冰凉,却无比坚定。
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一次汹涌地涌了上来。
她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得她眼泪掉得更凶了。
然后,她松开沈知聿的手,转身。
跌跌撞撞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书桌走去。
第73章 遗书
沈知聿握笔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力气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流走了——指节僵硬,虎口发软,笔杆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打滑,每写一笔都要重新攥紧一次。
他把笔握得更用力了些。
笔尖戳在便签纸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小点。
他低头看着那个蓝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写。
他的字本来就不算好看。以前陈砚白说过他的字像小学生,横不平竖不直,写快了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现在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写出来的字更歪更扭。每一画都要用上整个手腕的力气,笔杆在指节之间摇摇晃晃,像一只受了伤还在拼命扇翅膀的鸟。
沈知凝站在旁边看着,一只手撑着床沿,指甲掐在床单的褶皱里。
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笔尖下面爬出来,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的笔画都叠在了一起。
但她每个字都认得出。
“把我葬他旁边吧。”
写完之后,沈知聿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半空中,微微晃着。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在床头灯的映照下像一粒粒碎小的水晶。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像是在看什么远去的回响,又像是在跟纸上的字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在后巷见到陈砚白。
路灯照在那个人的白衬衫上,手指骨节分明,拎着一袋牛奶和面包,整个人干净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他当时蹲在地上逗流浪狗,抬起头看见那张脸,脱口而出喊了一声“哥”。
那是他这辈子喊得最值的一声。
他又想起在宿舍楼下送豆浆的那些早晨。岚州的冬天没有云安那么湿,但风刮在脸上一样像刀子。他把豆浆从烫端到凉,又从凉换回烫,手指冻得通红,鼻尖冻得发红。
但每天早上看到陈砚白从楼门里走出来,他的心就像被人拿火炉焐了一下。
后来陈砚白终于接了那杯豆浆,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他却觉得那个触碰点滚烫。
他又把笔重新压下去,这一次他写得更慢。
“我想去找他问罪,为什么抛下我?”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陈砚白说过的那句话。
那是大二那个冬天,他站在学校东门口等陈砚白从青沂回来,冻得鼻尖通红,不停地搓手跺脚。
陈砚白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黑色围巾,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体温,羊绒软软地贴着他的下巴。然后陈砚白说:“以后别在楼下等了,冷。”
他从背后抱住陈砚白,把脸埋在那件藏青色大衣的后背上,哭得浑身发抖。他说,哥,你可算松口了。
陈砚白转过身来,伸手抱住了他。
那天还下了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很细很碎的小雪花,从路灯的光里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
陈砚白的头发黑,雪花落上去格外显眼,一片一片的,像是头发在一根一根地变白。
他的刘海也被雪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他抬头看着陈砚白头发上的雪,说,哥,你的头发白了。陈砚白也看着他,说,你的也白了。
他当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就这样站在雪地里,两个人一不小心就从二十岁站到了八十岁。
要是他的头发真的在那一瞬间全白了,就在这个人的注视下,用一辈子去换那一场白,就算只有那么一个晚上,也算是嫁过他一回了。
他把笔压下去,写完了最后一笔,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地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把我葬他旁边吧。
第二行是:我想去找他问罪,为什么抛下我。
纸面被笔尖戳破了几个小洞。他把笔放下,把便签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纸边撕得不齐,有一角歪了。
他低头慢慢对折了一下,对齐了边角。
然后递给了沈知凝。
他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递过去的时候,纸片在他指间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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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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