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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律师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追问。方屿坐在专家辅助人席位上,和在病房里写病程记录时一样,很稳。
法庭进入最后陈述。郑深站起来。
“审判长,本案的焦点不是医学上的疑难杂症,不是罕见的并发症,不是任何医学教科书上没有答案的问题。本案的焦点是——一个护士写了建议,这个建议在医院的内部流程里漂流了将近四十八小时,才变成光疗仪器的开关被按下去的动作。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患儿体内的胆红素每一天都在升高,每一天都在增加脑损伤的风险。医院不是没有机会。护士长写过邮件,科室主任收到过邮件,过去三年里有三十七份护理记录上写着‘建议光疗’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次预警。医院看到了预警,没有行动。这不是某一个医生的过错,是医院内部沟通流程和资源配置的系统性缺陷。我方主张,医院对患儿的损害后果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法槌落下。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他没有动。患儿的父母从第一排站起来,母亲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包,转过身的时候,方屿看到她眼睛是红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父亲搀着她,两个人往法庭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郑深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郑深点了一下头。郑深站在代理人席位,朝他点了一下头。
人散得差不多了。许衡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看了方屿一眼。方屿还坐在最后一排。许衡没有说话,拎着公文包走出去了。
法庭里只剩下郑深和方屿两个人。郑深把案卷收好,放进公文包里,脱下律师袍搭在手臂上。他转过身,看着方屿。
方屿没有说话。他把叠好的律师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上次是你坐在台下听我讲。今天换我坐在台上帮你讲。你说的。我们是并肩。”
郑深低下头,吻了他。法庭里很安静,窗外的夕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郑深的手从方屿的腰上移上去,捧住了他的脸。方屿的嘴唇在他嘴唇下面是温热的,带着法庭里暖气的温度。
方屿的手攥住了郑深的衣服。他把郑深拉近了一点。吻从轻的变成了深的。郑深的舌尖探进来,方屿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窗外有鸟飞过去,很轻的一声。法庭的门关着,走廊里没有人。夕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深红色的木椅背上,一个高,一个矮,交叠在一起。
郑深退开一点点,额头抵着方屿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很近很近的距离里缠在一起。
“以后每一个案子,你帮我分析医学部分。我帮你把它们变成法庭上能用的东西。”
方屿的睫毛在他眉心上轻轻扫过。“好。”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法院认定医院对患儿的诊疗过程中存在医疗过错,其内部沟通流程和资源配置的系统性缺陷与患儿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判决医院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郑深收到判决书那天,方屿正好轮休。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医学期刊。郑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在方屿旁边坐下来。方屿把期刊放下,拿起信封,抽出判决书。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盖着法院的红印。他看了很久。
“全部赔偿。”
“嗯。”
方屿把判决书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窗外的风,簌簌地响。
“那个孩子,现在两岁多了。赔偿款够他做长期的康复训练。”
郑深没有说话。他把方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方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
“这个案子,难度不小。”
“是。”
“你接了。”
“因为你看过那份病历,你说过失不在光疗做晚了,在资源配置。你用了‘系统性缺陷’这个词。我记住了。”
方屿转过头看着他。郑深的侧脸在窗外的夕光里,眉骨的阴影,鼻梁的弧度。他握着方屿的手,拇指在方屿手背上轻轻蹭着。
十二月,佳宁约方屿吃饭。
她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个人坐在医学院附近那家日料店里,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佳宁点了一桌子菜,说学校的事,说找工作的事。方屿听着,偶尔笑一下。他想起佳宁告白那天,也是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窗外槐树叶子沙沙地响。那时候佳宁问他“你有喜欢的人了吗”,他说“有”。佳宁问“是谁”,他没有回答。
吃完饭,佳宁放下筷子。“方屿。”
“嗯。”
“我舅舅,他对你好吗。”
方屿看着她。佳宁的眼睛在灯光下是亮的,没有闪躲,是认真的。
“很好。”
佳宁点了点头。她把杯子里的玄米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妈也知道了,他没有说什么,但是,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走过去,她说,你舅舅这些年,终于有人走到他心里了。”
方屿的手指捏紧了杯子。佳宁把茶杯放下。
“她没有说别的。也没有反对。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方屿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你喜欢的人不是我,是别人。我很难过。后来我知道那个人是舅舅,我更难过。不是因为他是舅舅,是因为我觉得我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他太好了。后来我想了很久。他好,你也好。你们在一起,不是谁配不上谁。是两个很好的人,遇到了彼此。”
方屿看着佳宁。
“佳宁。你也是很好的人。你以后也会遇到的。”
佳宁的眼眶红了一下。“我知道。你上次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方屿没有说话。佳宁吸了吸鼻子。“走吧。送我回去。”
除夕,苏州。
方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冉把饺子一个一个捏好,码在盖帘上。她的手指和从前一样,很稳。
张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陪你朋友坐。厨房不用你。”
方屿走到客厅,在郑深旁边坐下来。
窗外开始放烟花了。苏州禁放好几年了,但郊区还是有人偷偷放。一朵一朵的,在很远的地方升起来,砰的一声,碎成一片金色的雨。方屿走到阳台上,郑深跟出来。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边的烟花。苏州冬天的夜是湿冷的,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火药味。烟花升起来,碎掉,又升起来。
方屿侧过头看着他。郑深的侧脸在烟花明灭的光里,眉骨的阴影,鼻梁的弧度。
“今年你陪我来苏州过年了。”
郑深转过头看着他。“以后每年,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方屿没有说话。他把郑深的手从阳台栏杆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郑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是温热的。远处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碎成一片金色的雨。厨房里传来张冉喊“吃饺子了”的声音,客厅里舅妈家的孩子在笑,电视机里春晚的背景音乐远远地传过来。
方屿握着郑深的手,推开门,走进那片暖光里。
正文完。请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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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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