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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 e - r……”季南磕磕绊绊地用拼音拼读,可这单词绕来绕去,他怎么也拼不出来,反复念着:“M - e - r……”
赵深听季南读得费劲,忍不住开口:“Mercury,水星。”
季南赶忙跟着学,可这单词对他来说太难,读出来变成了“Mer - ry”。
赵深耐心纠正:“Mercury。”
季南:“Mer - ry。”
赵深再次强调:“Mercury。”
季南:“Mer - ry。”
赵深无奈地看着季南,不想说话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笨。
也许感受到赵深的不悦,季南与赵深拉开了一些距离,小心地问:“不对吗?我咋觉得一样呀。”
赵深“啪”的一声合上书,把一旁的太阳系行星画板递给季南,说:“你玩这个吧。”
这个画板上标注着拼音,季南应该能看懂。
季南接过画板,手指点着其中一个深灰色星球,念道:“sh - u - i,x - īng,水星。”
“嗯。”赵深指着那颗星球,翻开刚才那一页,对季南解释:“Mercury,也是水星的意思。”
季南纳闷,“那为啥读的不一样呢?”
赵深回答:“这是英文。”
季南立刻崇拜地看着赵深,要知道,在家里林英也教他英文,他还看过英文动画片,可学的不过是简单的26个字母,哪像赵深,居然能说出这么复杂的单词。
“你好厉害啊,这都会!我们能做朋友吗?我想跟厉害的人做朋友。”季南兴奋地一口气道。
赵深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他有些犯难。
赵深打小就没有朋友,习惯一个人看书、看动画片,他不懂交朋友有什么用?也从未体会过交朋友的乐趣,更不知道交朋友的标准是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想起他刚才说的“和厉害的人交朋友”,如果这是交朋友的标准,那眼前这小孩显然不符合他的交友标准。
赵深摇摇头,干脆地说:“不可以。”
季南一下子愣住了,追问道:“为啥呀?”
赵深看着季南的眼睛,平静道:“因为你笨,我不跟笨人交朋友。”
季南讶异地看着赵深,身体往后撤了一大段距离。赵深是不是在开玩笑呀?自己可不笨,爸爸妈妈还有奶奶经常夸他聪明,刚刚林英帮他剪指甲的时候还夸他“我们家南南最聪明了”,也就是不想跟他玩的球球生气时才会骂他笨。
季南急忙为自己辩解:“我不笨,你不知道我……”
赵深转身面向季南,那双眼睛仿若幽潭,让季南发怵。他反问道:“是吗?不笨的话,能自己栽进水里吗?不笨的话,会让大人操心吗?”
季南一下子被问住了,本欲反驳的话卡在喉咙,要是按赵深说的这两点判断,自己确实掉进水里,让林英和季语川操碎了心,那自己可不就是笨蛋嘛?
季南情绪一下子低了,手指抠着书桌,小声又问:“那壮壮呢?你会和他交朋友吗?”
赵深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会。”
“为啥?”
“他更笨。”
这次赵深回答的很干脆。
季南瞪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型,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哦!”
门外传来热络声,季南知道爸爸妈妈来了。
“哎”,季南叹了口气,尽管赵深刚刚拒绝和他交朋友,可他打心底还是愿意跟赵深一块儿玩。
季南愣愣地望着赵深,说:“明天我就要上幼儿园了。”
赵深有些吃惊,看着季南小小的个头,脑袋才到自己的脖子处,竟然和自己同岁。他合上书,随口说了句,“我也去。”
“阳光芽芽幼儿园。”季南补充道。
赵深闻言,眉头又皱了皱,“我也是。”
季南原本非常抵触上幼儿园,但没想到竟然和赵深在同一所幼儿园,瞬间雨过天晴,甚至还隐隐多了几分期待。接着,他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心底默默祈祷:“老天保佑,让我和赵深分到一个班吧。”那模样虔诚至极。
他正祈祷着着,又听赵深冒出一句:“幼(1)班。”
苍天啊,幸福来得太突然,季南小小的内心圆满了,自动屏蔽掉赵深刚才不想和他交朋友的话,开心地跳起来:“那明天见咯。”说罢,冲赵深摆摆小手,连蹦带跳地走出房间。
赵深不理解这个小孩儿怎么突然开心起来,随即,他听见季南跟外婆说再见,说要回家睡觉啦,明早还要上幼儿园之类的话。接着,又听见外婆惊喜的声音:“哎哟,那可太巧了,你俩是同一个幼儿园,还是同一个班呢!”
赵深听着这一连串的对话,默默躺回椅子,望着漫天“星空”,想起下午那个浑身脏兮兮、活像“小水鬼”的小孩,喃喃了一句,“好麻烦。”
第5章 俩笨蛋
季南上幼儿园本来应该是开心的,但他恨不得从未经历过。
那段日子对他来说懵懂又漫长。他记不清每天发生的事,却有很多记忆深刻的碎片。那些碎片,深深凿进他的生命里,影响了他的性格。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难堪的、悲伤的事,是不是就不会成为今天的季南。
可人生没有如果,即使他再不想提及,那些日子也会像苔藓一样长在他心底深处,终年发霉。
毫不夸张地说,即便此后岁月里阳光再炽热,也照不到他心底的幼儿园时光。
那些过往、那个地方、那片记忆算不上痛,但就是会在那里,留着难堪的苔藓,怎么扫也扫不干净。
那是他一辈子的潮湿。
只是长大的季南,学会了坦然面对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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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9月2日,天气阴,被欺负的第一天,被欺负的开端。
开学第一天,季南跟别人换了座位,成了壮壮同桌。
他个头不高,原本应该坐在第一排,但和壮壮在一起让他有安全感,所以央着老师调了座。
换座后,季南也没有很开心。
因为他们后桌是两个比壮壮还高、还胖的家伙。见季南搬过来,壮壮后面的那人使坏,伸腿绊了季南一脚,害得季南差点跪在地上。
那人不但没给季南道歉,反而无礼起来:“踩我脚了,道歉!”
那人很凶,声音也很壮,季南分不清是自己踩了他的脚,还是他绊了自己一脚,在那人的压迫下,季南稀里糊涂的道了歉:“对不起。”
等季南坐下后,后桌又使劲挤他,把季南这边的空间挤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堪堪能让季南坐下。
季南坐得难受,浑身的骨头被这狭小的空间硌疼,可他愣是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动。
眼瞅着后桌那两人凶巴巴的,一看就不是善茬,季南只觉得害怕。
在家里的季南和学校里的季南是两个样子,在家里的他敢说敢闯,小区里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会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地叫着,透着股机灵劲儿。
那是因为小区是他熟悉的地方,在那儿他敢这样做,也有安全感。但在学校,季南不敢,他胆小害怕,只会挺直小身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睛瞪得溜圆,不敢吭声。
季南刚稍微一动,身后那人就会踹上他的板凳:“老实点,烦人精!”
那人扯着嗓子吼,吓得季南一哆嗦,他不敢往后看,只能僵着身子,往前倾。
老师听到动静,以为是季南乱动影响了后面同学,说了一句:“季南!好好听讲。”
季南这下更委屈了,他身子不动,慢慢扭头,往赵深那边瞧。
季南的座位靠墙,在教室北边第四排,而赵深的在南边第五排,两人斜对角。
季南眼巴巴地望着赵深,眼中满是求救信号。
可赵深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随后便移开目光看向黑板。
见赵深对自己的求助无动于衷,季南心里更难过,又慢慢扭过头,眼泪瞬间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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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南印象里,那是他第一次被欺负,自那之后,欺负他的人越来越多。
彼时季南年幼,不明白那些人为何偏偏盯上自己,也意识不到这是“被欺负”,只觉得身边的同学为什么老是对自己凶巴巴的,为什么都不愿意跟自己一块玩儿,为什么总拿自己开玩笑,让他不舒服。
懵懂的他,根本没意识到,这其实就是霸凌。
等到年岁稍长,季南在愿意回顾那些往事时,才恍然惊觉,曾经经历的一切原来叫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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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的后桌见他好欺负,于是变本加厉每天挤他。
壮壮实在看不下去,让他们的桌子往后点儿。
那两人瞧壮壮胖乎乎的,心有忌惮,稍微给壮壮腾出了些空间,却还是挤着季南。
壮壮指着季南后桌,让他也往后挪:“还有南南那儿,你也往后点。”
壮壮的话音刚落,后桌一脚踹上季南的凳子,“咚”的一声把季南吓一跳。这段时间的折磨,让他对这个声音和动作已然产生应激反应。
只听那人恶狠狠道:“季南?这些地方还不够你坐吗?”
季南平常根本不敢往后看,毕竟后面的人足有他两个大。他慢慢扭过头,看着那人面目铁青,胳膊上都是肉就害怕,下意识回答:“够!”
那人听后一脸得意地看向壮壮,嚣张道:“听见没,他够,你管什么闲事儿。”
壮壮一脸焦急,忙向季南求证:“南南,你够吗?”
此时,那人的脚还蛮横地蹬在季南的凳子上,季南生怕自己说“不够”,下一秒就会被那人一脚踹飞。
无奈之下,季南只能小心翼翼地拉住壮壮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够的。”
那人这才收回脚,靠在椅背上,鼻孔都快朝天了。
壮壮又气又急,一把打掉季南的手,说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说完,跑了出去。
季南瞬间慌了神,连忙起身要去追壮壮,可那人却故意伸出腿,挡住季南的路。
季南站在原地,不敢硬闯,也不敢让他挪开,只能又坐回去。
那人还在一旁说风凉话,阴阳怪气道:“哼,活该。”
季南心里一阵发苦,不知道这个“活该”是说自己活该被欺负,还是在嘲讽壮壮管闲事不被领情。
上课铃响了,壮壮回到教室。季南眼巴巴地望着他,想跟他眼神交流,可壮壮却像没看见他似的,直接侧着身子坐。
这可把季南急坏了,他时不时地拉一下壮壮袖子。壮壮被烦得不行,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干什么?!”
季南红着眼眶道歉:“对不起。”
壮壮余怒未消,冷冷地回:“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季南听壮壮这样说,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可壮壮此刻满心都是对季南的失望,根本没理会他的眼泪,自顾自地翻开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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