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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叙川比周煦勇敢。
陶叙川直白、热情,说话不拐弯抹角,做事只凭心意,对方拒绝或是接受,都是对方的权利。
周煦心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太阳,阳光温暖又热烈。
湿湿嗒嗒的心意,在阳光的曝晒下变得蓬松轻盈。
原先那股霉味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暖草香。
周煦一开始还绷着,像一只蜗牛,龟缩着不愿意出来。
可陶叙川每多说一句,周煦的触角便会往外挪一分。
周煦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积压了许久的浊气,一次性全部吐了干净。
他低头一口一口喝着水,快把水喝完才反应过来这是陶叙川的杯子。
转过头瞪了陶叙川一眼,刚才还凝重的气氛因为这一眼消散了几分。
陶叙川笑着把周煦的枕头立着靠在床头上,又从自己窝里分了几个出去,示意他也微微靠着。
周煦就着陶叙川垒的窝,轻轻靠在床头上。
“我听妈妈说,给外公整理遗物时,从书柜里翻出了一盒信件。信件被放在曲奇饼干的铁盒子里,每封信封上都标了数字,一共135封。”
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白墙上,“135封信件,每一封信件边上都起了毛边。”
“外婆说那是外公很重视朋友的信件,后面辗转多地搬家,虽然有去信说地址,可是信件返回的速度赶不上搬家的速度。”
陶叙川想起了之前陶运方和他闲聊时的话。
“我听我爸说他小时候经常搬家,之前和爷爷住在村里,村里的学生不多,没教几年,两个村的学校合并,再后面我爷爷调到宁市,他们又来了宁市。”
“来了宁市也换了好几个地方。直到我读小学才稳定下来。”
周煦点点头,“嗯,我们也差不多。”
“我外公上70后,身体就不太好了。之前还能和我讲三国演义,什么董卓乱政、司马篡位,说的头头是道。”
“到后面你问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他都记不清了。”
“我总觉得他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可是转头他还坐在那里看电视。”
“外公走得很突然,那是我做完肺结节手术的第二天,身上还插着引流管。”
周煦扭头笑着问陶叙川,“你知道那会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陶叙川没回答,只是把周煦手上的水杯拿下来,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周煦盯着陶叙川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这么偏心?明明我离得不远,只要想回,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到家。”
“明明你前一天人就不好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表哥、表姐都接到电话了,为什么只有我没接到电话?”
“我把我的电话设置拨号8,只要长按8就能打。”
“为什么只有我没接到?”
这是程源双、牛野不知道的事。
周煦从未跟他们说过。
外公其实不是突然病发入院的,去世前两年缠绵病榻,能认出的人十分有限,除了几个儿女,孙子辈能记起名字对的上脸的只有周煦一人。
周煦只要放假在家,经常陪着外公去医院,做一堆检查、开一堆药,然后回家。
周煦长大后虽然不住在外婆家了,但放假依旧每天都会去外公家报到。
陪看电视、喂饭、喂水、散步,踏着月色搭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县城,第二天坐第一班公交车过来,如此反复。
大家对外公偶尔去医院的事习以为常,一开始都没放在心上,只是谁没想到这次送到医院外公再也没能回来。
住院期间,有两个小时外公精神突然变得很好,找护士要了手机。
刷了一会短视频,又连按了几个数字,还没按到8,意识逐渐昏沉,嘴里不停喊着小煦的名字。
他和所有人都打了电话,问了好。
只差小煦。
周煦明明在看陶叙川,眼神焦距却不在他脸上。
“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做手术第二天,身上挂着一堆东西,半步病房门都出不去才告诉我。”
他执着,固执,一直要问个答案。
“只要我没进手术室,怎样我都能回去,为什么偏偏要等我又不提前跟我说。”
周煦返校时告诉外公自己要去上学了,只要一放假就回来看他。
距离周煦下次小长假不过十天。
周煦的眼眶始终没有眼泪,呼吸变得短促,连着几个质问后,后背不再靠着床头,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陶叙川缓缓挪了过去,将僵硬的周煦强硬地抱在怀里。
陶叙川左手扣着周煦的头,右手按着他的腰,把周煦往怀里死命搂,一点空隙都没留。
陶叙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安抚。
“在外公心里,电话先后顺序并不是按键的数字顺序。他的子女都陪着,想必该说的之前都已经说了。”
“能让老人家通知的通知的也就外婆和几个孙子、孙女。”
“我猜外婆肯定是第一个,该交代的东西不少,电话时长可能是最长的,中间夹杂着你表哥表姐他们,说的不会很多,无非是好好听话努力工作之类的。”
“之所以把你放在最后,是因为想说的太多。”
“不舍或许还夹杂着愧疚,情绪又多又杂反倒无从开口。”
“他也没能想到,自己没法撑到给你打电话。”
“外公不知道你做手术吧。”
周煦没回答,僵硬的腰直挺挺地立着,陶叙川没催他,只不停慢慢地抚摸着周煦的头发。
过了一会,周煦的腰软了下来,将头慢慢靠在陶叙川肩膀上,摇了摇头。
“外公如果知道你刚做完手术,无论如何肯定要先给你打电话,问问小煦身体怎么样了?”
周煦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小幅抖动,他伸出手,死死抠住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巨大的悲痛中抠离出来。
陶叙川说得对。
外公和外婆通话了一个半小时,和几个表哥表姐的通话加起来不到半小时。
通话的内容和陶叙川猜的也差不多。
这是他最不想,也最不愿回想的部分。
和牛野、程源双叙述的时候,他狡猾地跳过了外公打电话交代遗言这一部分。
仿佛只要他不提起,这一部分就不存在。
没有那个日日夜夜困住他还未播出的数字8。
不去深想那通电话外公终究想和他说什么。
是爱?感谢?欣慰?还是愧疚?
如果真的有愧疚,周煦很想问外公,在你心里我真的只是外人吗?那个姓氏真的那么重要吗?可如果重要的话,为什么后面表哥表姐都不记得,只唯独记住我一个人?是因为我孝顺?我听话?还是你真的爱我?
周煦不懂。
也不想懂。
有时候周煦甚至可耻地庆幸自己没接到那通电话,他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到时候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爱与恨相互拉扯,反复折磨。
与其说周煦埋怨外公,不如说周煦恨他自己。
怨恨自己没有去见外公一面。
明明只要两个小时,他就能赶回去。
恢复不好又怎么了?
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养身体,人没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可……
周煦内心有一个人疯狂叫嚣,不要回,不要见,不要去。
他不敢回去看那个已经闭上眼的人,不敢去触碰冰冷的身体,不敢去看他被推进那个炉子里,然后变成一捧灰,装在陶瓷罐里的样子。
于是他继续放任自己光明正大做手术的缘由,可耻的逃避了。
那通电话是假的,妈妈说的是错的。
只要他没有看到灵位,遗照,骨灰盒,只要他没回去。
那个小老头就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煦跑到祖国的西北,站在外公想去却始终没去的土地上。
外公,你去世前偶尔清醒时念叨的西北,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你说这里广阔无垠,其实宁市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上下班高峰期堵车堵得很严重。
要看到你说的草原和雪山,得开一个多小时车才能看到。
青海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咸水湖。
宁市的风和老家的不同,刮得人脸好疼。
夏天一过,路边的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好难看。
他最怕冷了,宁市的冬天得好早,时间持续得好长。
只有他租的房子外面是一条河,和小时候外公门前的那条河有些相似。
外公。
宁市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周煦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将整个人蜷进陶叙川怀里,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喘息。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毫无阻碍地、汹涌地从他眼眶迅速滚落,流过下巴,砸在两个人身上。
周煦双手死死捏着陶叙川的衣角,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那个瘦弱,风一吹仿佛就要倒的人,却撑起了周煦的天。
即使那片天偶有乌云,时常下雨。
可那依旧是小时候周煦唯一能抓住,可以依靠的地方了。
现在那片天不在了。
第41章 密码
“我在休息室换衣服,还有5分钟到你单位门口,你收拾收拾,别出门,等我进去找你。”
陶叙川收到信息,嘴角一下咧到耳朵边,一股脑将文件全都塞到抽屉里。
放在办公椅背的羽绒服扯下来随意披在身上,单脚往外蹦。蹦了两步又连忙回来,揣着拄拐象征性点了点地板。
差点忘了拐杖。
周煦要是见他蹦着到处走,即使不明着训他,但肯定会冷着一张脸不愿意搭理陶叙川。
这可比直接骂他难受多了。
好险,好险。
陶叙川出院后第三个礼拜就回所里上班了,右腿虽然恢复良好,但还在骨折康复期,无法跑动、追捕、长时间站立执勤。
派出所本就缺人手,假借探病,实则上门一探虚实,见陶叙川恢复走动,立即打电话叫他回去上班。
他被调到指挥室,接处警调度、看监控录像、信息研判。
病假可以,但不能多。
一线太缺人,他再不回去,所里那几个人轮班要轮死了,多一个人上班,也能多半天休息时间。
赵志良刚出完警,见不得陶叙川准点下班,阴阳怪气道,“是谁说有对象也不见得是好事。”
“我听老吴说,某位陶姓男子,人在曹营身在汉,心思一点没在工作上,不把单位当家。只要没活,手里就攥着手机骚扰无辜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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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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