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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鼎集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余晖,宋鹤清提着公文包从办公室出来, 乘电梯去车库。
今天是腊月二十二, 距离除夕还有八天。他提前结束了年度述职会议。
发动车子时, 车载屏幕显示下午五点十七分。
他猜这个时间点, 父亲应该还在钢厂的办公室里,听着年底生产汇报。
而他自己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在盛家那座奢华却冷清的半山别墅里,安排着过年各项事宜。
此时骆衡给他打来一个电话,问他最近状况。
宋鹤清知道骆衡是担心盛灼欺负他, 便笑着说自己没事, 准备回宋家过年。
骆衡听了安心多了。
宋鹤清转动方向盘, 开往附近的大型超市。
超市里已经满是年货的气氛,红色装饰从入口一直铺到生鲜区。
宋鹤清推着购物车, 在蔬菜区仔细挑选。
父亲喜欢吃清炒芦笋, 他专挑茎秆笔直、顶端花苞紧实的。
陈姨总说老母鸡配山药炖汤最好, 冬日里能温补。
逛了好一阵,芦笋、生菜、山药、活虾、排骨, 渐渐堆满了购物车。
还差一样,父亲最爱吃的赣南脐橙。
他走到水果区,拿起一个橙子, 橙子表皮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轻轻嗅了嗅,那股清甜香气瞬间让他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容曼仪还没和父亲离婚,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父亲会亲手剥橙子, 汁水沾满手指,然后分给大家。
至今还记得那样和乐融融的温馨场面。
如果他们没有离婚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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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老街时,路灯刚好亮了。
这一带是东城较早开发的别墅区,二十多年过去了,曾经的气派儿没了,沉淀出几分安稳的朴素。
梧桐树叶掉光了,枝桠在昏暗的暮色中拉着简单的影子。
这小区叫“静湖苑”,只有八栋别墅,围绕着中央一片不大的湖面,静谧又安宁。
冬天的湖水看着特别深,岸边的灯影和光秃的柳枝都映在水里。像一幅艺术画。
宋鹤清放缓车速,经过第三栋时别墅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外墙上的爬山虎早枯了,但藤蔓依然紧紧攀着砖石。
铁栅栏内的三角梅却开得不管不顾,似乎要在这朴素的环境里争奇斗艳,绚丽的紫红色花簇从栏杆缝隙间探出来。格外引人注目。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
停车时,旁边空位上还留着大哥的车位锁。他常年不在,车位一直空着。
下车后,宋鹤清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别墅大铁门前,面部识别系统“嘀”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前院的鹅卵石小径被时光磨得光滑,石缝里长着些枯黄的草。草坪一到冬天就没了绿意,像一块用旧的地毯。
宋鹤清踩在石子路上,忽然想起十岁刚搬进来那年,他和大哥在这条小径上比赛跳格子。
一回忆起童年时光,嘴角就不自觉勾了起来。
很快走到别墅门厅前,感应灯自动亮起。
随后他推开实木门,一股暖流裹着熟悉的味道扑过来——是陈姨炖汤常放的党参黄芪味。
这些味道早已变成他记忆里“家的味道”。内心感到无比怀念。
他打开鞋柜,里面还放着他极少来穿的拖鞋。
正弯腰换鞋时,厨房传来陈姨的声音:“谁啊?”
宋鹤清还没来得及应声,陈姨已经擦着手走了出来。看到他的瞬间,定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
“鹤、鹤清?”她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陈姨,是我。”宋鹤清放下手里的东西,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陈姨这才确信不是看错了,快步走过来,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又擦,才握住宋鹤清的手。
陈姨的手暖呼呼的,有点粗糙,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以为跟以前一样要等到年后来呢……”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宋鹤清心里一酸,忍住哽咽,笑着说:“今年提前回来,陪大家一起跨年。”
“好呀!”陈姨高兴极了,“老爷子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你坐,你坐,我这就加菜去,做你爱吃的蒜蓉开背虾,还有凉拌折耳根。”
“陈姨,”宋鹤清提起地上的袋子,“今天我下厨,您给我打下手就好。我买了菜,想亲手给爸爸做顿饭。”
陈姨笑开了花:“哎呦,我们鹤清真是有心了。好好好,我给你打下手,老爷子知道了肯定更开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宋鹤清仔细地处理手中的芦笋。将每根芦笋根部老硬的部分折去,动作轻缓而专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这些年,我陪家人的时间太少了。”宋鹤清声音低沉,“以后我会多回来。陪爸爸下棋、喝茶、钓鱼、散步。尽一点微不足道的孝心。”
陈姨点点头:“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小桦他常年在京市,一年也就国庆和过年才回来。你虽然在东城,但……”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宋鹤清接了她后面不好说出口的话:“但我又总在盛家,过年过节都在盛家过。”
“额,是嘛。毕竟你母亲带你嫁到盛家去了,我还以为你和盛家父子关系更亲些。”陈姨硬着头皮说。
宋鹤清垂下眼眸,嗓音低沉温和却坚定:“以后不会了。”
陈姨点点头,似乎有点欣慰。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话题:“对了鹤清,你今年三十三了吧,有女朋友没啊?”
宋鹤清笑着说:“没呢。”
“哎呦,你和你哥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都不着急谈恋爱结婚啊。老爷子嘴上没催,但心里急啊。眼看着别人都抱上孙子了,家里两个儿子八字还没一撇呢。”陈姨不禁担忧道。
宋鹤清心里也不好受。
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结婚生子了。在这事上,他的确愧对父亲。
可大哥为什么也不结婚,他也不清楚。
他轻声说:“哥哥应该快了。”
陈姨信以为真,眼睛一亮:“真的吗?哎呀那我可要跟老爷子说。”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司机开着车进了车库。
“欸,老板,这好像是鹤清的车。”司机惊讶地说。
宋镇涛定睛看去,还真是,顿时喜出望外:“难道是小清回来了?!”
他迫不及待下车,然后快速进了大厅。
进入大厅后,首先闻到的是饭菜的香味。他绕过大厅走廊,往餐厅方向。
赫然看到宋鹤清和陈姨说说笑笑地端菜出来。
“小清!”宋镇涛喊了一声。
宋鹤清放下菜盘子,抬头看去,笑着回了一声:“爸爸。”
“你今年……怎么提前回来过年了?”宋镇涛还有些不敢相信。他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儿子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着。
宋鹤清解下围裙,笑着说:“我今年提前回来陪您和大哥一起过年。”
陈姨在一旁笑着补充道:“是真的,老爷子。今天的菜还是鹤清亲自下厨做的呢,做的都是您爱吃的。”
“好,好……”宋镇涛连说几个好字,眼角皱纹深深刻进去。
宋镇涛看向餐桌。
清炒芦笋、白灼虾、山药排骨汤、蚝油生菜、红烧肉,还有一碟凉拌海蜇皮,都是家常菜,却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袅袅,在灯光下散发着暖意。
宋鹤清在酒柜里拿出陈年老酒,躬身给宋镇涛倒了一杯。
“爸爸,今晚我们小酌一杯。”
“好好好,好好好!”宋镇涛笑得合不拢嘴。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字体调很大,因为他有老花眼,看东西有些费力,此刻正在聊天软件里费力地找着谁的名字。
宋鹤清心里一酸,父亲居然已经老得看手机字体都有点费力了。
想起陈姨说的父亲羡慕别人都抱上孙子了,他却什么都没能给父亲盼到。
他忍下心中酸楚,笑着问:“爸爸,您在找谁的名字?”
“你大哥的,你帮我点开,打视频过去。”宋镇涛把手机递给他。
宋鹤清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大儿子”,拨通视频。铃声响了几秒,接通了。
屏幕那头是宋桦略显疲惫但依然英俊的脸,背景是办公室,窗外是京市的璀璨夜景。
宋桦在父亲手机里看到了宋鹤清,有点惊讶。
宋鹤清笑着打招呼:【大哥,吃晚饭了吗?】
【你在家?】宋桦不确定地问。
【是的,今年提前回来陪爸爸还有你一起过年。】宋鹤清。
宋桦笑了:【好,那我也提前回来。】
宋镇涛拿回手机,镜头转换对准桌上的菜肴,乐呵呵地说:【小桦,你看看,这些都是你弟弟给我做的,全是我爱吃的菜。】
屏幕里的宋桦也笑了,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疲惫:【爸,您这是跟我炫耀呢?行,我也提前回来,到时候我和小清一起给您做饭。】
【好好好!】宋镇涛连声应道,【那咱们父子仨好好喝……】
【爸,】宋桦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您可不能喝酒,冠心病最忌饮酒,会加重病情的。】
宋鹤清怔了怔。
他怎么从来没听爸爸说过得了冠心病?还以为爸爸一直健康呢……
心里愧疚不由又多了几分。
于是他抬手把刚给宋镇涛倒好的那杯酒端了回来,说:“爸爸,那今天我们就不喝酒了,喝汤吧。”
宋镇涛回过头,像个被没收玩具的孩子,小声嘀咕:“就喝一点,一点点……”
“大哥说了,您不能喝,”宋鹤清温和道,“等您身体养好了,明年除夕,我陪您小酌一杯,好不好?”
宋镇涛对着手机跟宋桦抱怨道:【你看你看,都是你,小清都不让我喝了。少喝一点能有啥事。】
宋桦笑着:【少喝点酒,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您要真想喝,等我回去,我陪您以茶代酒,咱们好好聊聊天。】
【行行行,听你们的。】宋镇涛无奈道。
宋鹤清把那杯酒一仰而尽,再把打开的酒瓶盖上,重新回到座位上去。
视频没有挂断,宋桦将手机立在办公桌上,也拿出自己的晚饭。一份简单的商务套餐。
于是相隔千里的父子三人,就这么隔着屏幕“共进晚餐”。
宋镇涛兴致勃勃地讲着厂里的趣事,宋桦分享京市的工作,宋鹤清则安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给父亲夹菜,提醒他汤要趁热喝。
灯光温暖,饭菜香气弥漫,屏幕里外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宋鹤清好久没看到父亲笑得那么开心了,只是那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更深更明显了,头发里的白发也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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