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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但苍白的嘴角却忍不住抿出了一点很小的笑意。
对吴嘉意来说,吃药虽然能维持他的基本社会功能,甚至让他短暂身处人群,但药物压制不了心底的恐惧。
只要离开绝对安全的庇护所,任何人的存在和注视依然会极大地消耗他。
因为每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总会让他不可控地产生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噩梦里,那些闪光灯、那些在导师和同学私下传阅的隐秘照片,以及那些赤裸裸的、恶意的窃窃私语。
如果没有吃药,不可控的躯体化反应会让他窒息、干呕,甚至整夜整夜地发抖。
但他今天没有逃避,他在外人面前坐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觉得自己又进步了一点,离去找匡毅,又近了一点。
元宵节后,吴嘉意就按时去看了自己的医生,并且不再像过去那样配合但也死气沉沉。这一次,吴嘉意有一种希望自己好起来的强烈心愿。
——尽管匡毅拒绝很让人难过,也让吴嘉意消沉了半天,但吴嘉意回想起了一个更让人恐慌的消息。
那天在匡毅公司楼下,他听人说匡毅似乎在准备移民。
匡毅也确实去了德国。
吴嘉意越想越觉得那个移民的消息似乎不是传言。
可是以吴嘉意目前的情况,就算是家里给他安排了私人飞机,他也根本没有办法独自穿过陌生且人流密集的异国街头,去找到匡毅。
于是吴嘉意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好起来,并开始像今天这样,笨拙地脱敏,尝试克服心底的阴影。
今天的尝试略有成效,吴嘉意有些高兴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然后他在朋友圈里,刷到了何立凡的那条动态。
“Geschafft! Feierabend!”
配图是一个九宫格。点开最中间的C位,是何立凡和匡毅的合影。
照片里,帅气张扬的何立凡冲着镜头反手比耶,匡毅站在一旁,身子挺拔,神情平淡。
吴嘉意的脑袋像是刚吃完药,有些迟钝的发沉,他有些不明白。
他先复制了那句德语,用软件翻译:“搞定了,下班”。
搞定了?是搞定工作,还是搞定了匡毅?
吴嘉意又返回看着屏幕上两人并肩而立的照片。
匡毅走前那个清晨,冷冷说出的话在耳边重新响起:
“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分手吗?既然当年把话说绝了,就不要再回头看。”
“我不会和前任做朋友,更不会复合。而且,我现在也没有时间陪你。”
没有时间。因为匡毅的时间,已经开始留给别人了吗?
吴嘉意看着屏幕,先是莫名其妙地短促笑了一下,紧接着吴嘉意又说:“早知道不加这人了。”
吴嘉意在几天前要到何立凡的微信,还费劲找了个要找人翻译公司简介的理由和身份。
结果就看到这个。
吴嘉意被自己气得想笑,但又头痛欲裂。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傍晚时分,阿姨提着新鲜的食材来做晚餐。
走到客厅,阿姨就见到吴嘉意还保持着她中午离开时的那个姿势,抱膝缩在沙发里,像是半寸都没有挪动过。
虽然吴嘉意的母亲交代过,尽量不要惊扰吴嘉意,但阿姨看着吴嘉意单薄的脊背和光秃秃的脚踝,还是没忍住心疼。她轻轻走过去,小声问了一句:“嘉意,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吴嘉意像是从一场极其漫长、极其可怖的深梦中惊醒。
他先是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已经暮色渐深的天色。
已经这么晚了吗?
他明明只是觉得痛了一小会儿,为什么时间就过去了这么久?
就像过去的这六年一样。
在吴嘉意犯病、发呆、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时间就是这样不知不觉、残忍又无声地流走的。
外面的人在奔跑、在升职、在恋爱、在开始新的人生。只有吴嘉意被困在这座名为创伤的屋子里,一天、一个月、六年……时间对他来说失去了刻度,变成了泥沼。
吴嘉意不是不去挽回,他是根本走不出去。
而等他终于跌跌撞撞地想要爬出来时,匡毅已经走得太远了。
吴嘉意呆呆地看着虚空,眼泪汩汩而下。
他好像,真的好不起来了。他走不到匡毅身边。而匡毅,也不会等他。
结束德国的出差,匡毅没有立刻回上海,而是先驱车去了宁波近郊的陵园。
匡毅的亲人都安葬在这里。小时候,是爷爷奶奶牵着他的手来扫墓,后来,就是他一个人过来。
这六年来,每次长途出差回国,匡毅都习惯来来这里站一会。
初春的墓园风很大,又安静又湿冷,匡毅去父母和爷爷奶奶墓前一一祭拜。
临走前,他找到正在清扫的管理员。
匡毅常年一个人来,大叔几乎算是看着他年少长成如今这幅沉稳冷峻的模样,对他印象深深,笑着地打了个招呼:“小匡,回国啦。”
匡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自家的墓碑上,问:“王叔,这段时间有人来过吗?”
墓园每天都会清理祭品,匡毅长辈的碑前也干干净净,但就是太干净了。
距离匡毅上次过来已经将近一个月,江南多雨,石碑上不可能半点泥点和灰尘都不留。
有人替他擦过碑。
“是啊。”王叔还记得很清楚,“有个你朋友来过。就是元宵那天。”
“朋友?”
“对。他说你的好朋友,特意从上海赶过来,替你来看看老人的。”
匡毅波澜不惊的眼底微微一动。
元宵节。那不就是他飞往科隆的第二天,也是吴嘉意得知爷爷去世消息的第二天。
所以在被自己用绝情的话刺伤后,吴嘉意转头就跑来了这里吗?
王叔想了想,又补充道: “一开始是载他来的司机在说话,我还以为是你舅舅家那些亲戚呢。结果,他出走来,是一个长得特别精神、特别漂亮的年轻男孩子。”
看来吴嘉意的长相无论放在哪里都足够瞩目,以至于连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守墓人都特意补充了这么一句。
匡毅嘴角提了一下,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遥遥看看墓碑,然后礼貌地谢过了王叔。
坐回车里,匡毅靠在驾驶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手机。
他应该离吴嘉意远一点,也不要再给吴嘉意机会。
在黄浦湾的那个清晨,他也确实做到了。
可是在某个人身上,匡毅又没有办法完全遵循他的理智和逻辑行事。
点开和吴嘉意的对话框,匡毅将消息发了出去:“谢谢你来看爷爷。”
发送完毕,匡毅将手机扔在中控台上,踩下油门。
从宁波驱车回上海的高速路上,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那部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再也没有亮起过。
匡毅并不觉得意外。
吴嘉意也许在睡觉,也许没看到,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他。
这很正常,毕竟十几天前,是他自己用狠心把人推开的。
又开了一段路,匡毅觉得有些疲惫。
大概是长途驾驶,加上时差,他需要找个地方停下来短暂地休息一下。
匡毅在距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的徐泾出口下了高速,将车停在了上次送吴嘉意回来的那个小区外。
夜色浓重,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匡毅熄了火,闭上眼,向后靠在皮质椅背上。
过了许久,匡毅看着车窗外灯火明亮的住宅。
在离吴嘉意最近的这个街角,匡毅不知道自己停在这里,到底想看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重新出发前,匡毅拿起手机,看着对话框,又发了一条:“一码归一码。既然你去看了长辈,按规矩我应该当面谢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请你吃顿饭。”
作者有话说:
匡毅最在意的,他说狠话也是说自己没时间陪吴嘉意。我写上一章的时候一直在想:家庭差距,匡毅扛过了;未来的茫然和压力,匡毅也扛过去了,唯独吴嘉意说“你不能陪我”,匡毅顶唔顺啦,惨惨的
第7章 七
大概是阿姨在电话里把情况描述得太糟,原本在新加坡拜访朋友的吴序堂夫妇,在结束行程后的第二天就赶回了上海。
车子从机场接了人,直接开进湖畔佳苑。夫妇俩来到吴嘉意这栋独居的小屋,看望了这个生了病的二儿子,顺便留下来陪他吃了一顿晚餐。
吴序堂是个体面又传统的商人,四个子女里,吴嘉意生得最漂亮惹眼,但这副好皮囊似乎也是吴嘉意唯一的优点。除此之外,吴嘉意娇气、脆弱、还喜欢男人,几乎全是让吴序堂感到失望和无力的地方。
看着吴嘉意吃饭都恹恹的样子,吴序堂原本在路上攒了几句诸如“能不能振作一点”的重话,最后到底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入夜后,杨蓉提出去外面走走,吴嘉意没有抗拒,穿了件薄外套,陪着父母在小区幽静的步道上散步。
经过一处景观湖时,吴嘉意手机响了下,收到条新消息。
他慢吞吞拿出来,低头看了眼。
“这小区静是静的,就是打理得太少。”杨蓉看着湖边的绿植,微微皱眉,“应该让物业多种点花,报春花或者洋水仙之类,开起来多漂亮。多点花花草草,人看着心情也要好点的呀。”
吴序堂点点头:“是该讲讲。公共绿化一点也不上心。”
正讨论着,杨蓉注意到吴嘉意的愣神。她侧过头,着吴嘉意苍白的脸问:“是段霖吗?”
吴嘉意回国后,也就只和段霖那几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还有点来往。
吴嘉意还是看着手机没说话。
吴序堂见状,便说:“人家叫你出去,你就答应。就算不想见其他人,段霖他们还能不见吗?多出去见见人,病才能好。”
吴嘉意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轻飘飘地说:“知道了。”
在小区里转悠了两圈,大概是因为走动,吴嘉意脸上有了点细微的血色,看起来比刚见面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稍微好了一些。
一家三口重新回到屋里,吴嘉意就径直上楼回了房间,重新点开了那条消息。
“谢谢你来看爷爷。”
吴嘉意看着这短短几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看来匡毅是回国了。
匡毅每次回来都会先去祭奠他的亲人吗?所以这么快就知道自己已经去过了。
但是吴嘉意根本没想过让匡毅知道,或者以此让匡毅联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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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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