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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哈哈”道:“哪有!现在大家都喜欢到县里的酒店去摆席,但是米玛和南加喜欢这样,花了好大功夫,来这里搭起帐篷、运送食物,等典礼结束,他们还得想办法把垃圾运出去呢!”
“你们,是从山外来的吧?”女生问。
莫澄秋点了点头。
女生说:“那你们今天来到这里,很幸运!扎西德勒!”
莫澄秋也回道:“扎西德勒。”
事实上,他在职业上遇到了灾难一般的事故,前段时间的噩耗是一个接着一个,可以说是前程尽毁的程度。有时候他走过桥边、走过窗边,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还是方知给他打电话,劝他别干了,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大不了躺平,以后去医院门口卖鸡蛋饼,卖大卖强,也是带动家乡经济发展啊!
但他真的倒霉透了,家乡的同学朋友也听说了他的事情,关心、试探、好奇、愤满、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消息纷沓而至,他连老家都不想回了,冲动之下退了机票。方知又给他打电话,在他绞尽脑汁的安排下,莫澄秋搭上了陌生人的车,来到了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昨天初遇梅里,任驰宇就说他很幸运,他觉得莫名其妙的,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可今天又有人对他说幸运,他开始有一点微小的期待了。真的很幸运吗?最好是真的,他现在很需要幸运之神的眷顾。
第8章 Day 2
与任驰宇喝酒的藏族朋友显然是个酒徒,很快把自己灌得半醉,用藏语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然后又举起酒碗。任驰宇由此推测,那一长段话可能是祝酒辞。
任驰宇很清醒,筵席过后还得骑马带着莫澄秋离开山谷,回到村里,因此喝得很克制,完全没有与人拼酒、喝醉的打算,等吃得差不多了,就跟邻座的人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席,去帐篷外透气。
草坪上围着几个人,在跳锅庄舞,领舞的是新娘的舅舅。锅庄没有乐器伴奏,节奏全靠领舞者的说唱,他声音嘹亮,步伐沉稳,舞姿充满力量感,边跳边唱道:
“愿吉祥的太阳永远照耀,愿幸福的生活地久天长;愿家家户户牛羊满圈,愿男女老少健康平安。”
“祝福新人像月亮星辰一样相伴,像雪山和雄鹰一样威武,像茶和盐巴一样离不开彼此……”
新郎新娘也加入了他的舞蹈,人们围着烧香台,圆圈越扩越大,张顺和桑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边一个地勾住任驰宇和莫澄秋的肩膀,硬是把他们拖进了舞蹈的人群。
莫澄秋性格内向,对这种活动敬而远之,只喜旁观,猝不及防地被卷入,脸都涨红了。他第一反应是静悄悄地退出,但手被任驰宇拉住了,随着人群的节奏,举起手臂又放下。
既来之,则安之。莫澄秋放弃了逃跑的想法,仔细观察周边藏人的动作,尽力模仿,很快就融入其中,甚至得到了一丝乐趣。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1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宾客酒足饭饱,也尽兴地舞蹈过了,陆续骑着马离开。
莫澄秋和任驰宇跟着跳了好久的舞,又回帐篷里吃了一点酸奶、油条和一种叫“推”的甜品,由奶渣、红糖、酥油、人参果等混合揉制而成,味道香甜,有新婚生活甜蜜的寓意。
两人吃饱了、玩够了,寻到栓在林子里的马,准备返程。
此地日落时间在七八点,此时算是漫长的下午,他们不着急赶路,就牵着马,徒步从山谷中穿梭而过,返回到牧场。
牧场是林间的一片空地,四周都是高高的冷杉树。莫澄秋提出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任驰宇以为他体力耗尽,走不动了,让他上马坐着,莫澄秋解释道:“这里很漂亮。我们停个十分钟吧。”
任驰宇欣然同意。在横断山脉中,像这样的高山牧场可能有数百个,这个可能不是最漂亮的,但他们会记得它,它就是最特别的。
任驰宇找了块干净草地,仰面躺下,示意莫澄秋也过来躺一躺。冷杉树很高,但上方的天空更高而远,偶尔有鹰在空中盘旋,是一种具象化的自由。
说好的十分钟到了,任驰宇坐起身,一转头,发现莫澄秋仍躺着,眼皮合着,睡着了。
他神情放松,呼吸浅浅的,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口罩已经不知扔哪里去了。
许多人戴着口罩是男神,摘掉口罩就是个男的,但陈秋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他的下半张脸同样优越,鼻、唇、下颌线条流畅,脸颊消瘦,显出一点憔悴。任驰宇不禁就开始想,他会不会是个小明星、小网红之类的,所以需要遮脸,以免被认出来,凭添麻烦?但陈秋身上的书卷气很浓,有明显的知识分子气质,为人处事又很内敛、很低调,教养很好,又不像是明星或网红。
那么,可能是在上海某个大厂的打工人。这几年也很流行这种叙事,年轻人在大城市的高薪行业卖命打拼几年,被优化、离职后改信“人生是旷野”的说法,拿着“N+1”的赔偿去新疆、西藏、云南、四川、内蒙古旅游或旅居。但陈秋出来旅游,也没有很期待、很兴奋或者很解脱的样子,总是顾虑重重,在任驰宇看来,有些过分紧张,完全没有应有的放松姿态。
一个人午睡醒来时往往不知道刚才睡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两个小时。莫澄秋猛地坐起来,摸出老年机看时间,但他买完手机后忘了校准时间,屏幕上显示着现在是上午十点半。
“……”莫澄秋转头看向任驰宇,声音还带着点哑,问,“几点了?”
任驰宇不着调道:“现在是2049年了,山中一日,人间百年啊,小哥哥。”
莫澄秋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方知不是说这人很靠谱吗?请问呢?哪里靠谱了?
任驰宇笑道:“醒了就走吧。你睡了二十分钟,我正打算叫你呢。”
两人继续往回走,抵达秋那桶村后路况平坦,任驰宇提出骑马回去,但莫澄秋觉得反正不赶时间,走回去也是可以的,任驰宇道:“明天去雨崩,只能徒步进村,还有的走呢,你还是省省体力吧。”
莫澄秋其实还是有点担心,任驰宇喝过酒了,再带他骑马,会不会不安全。于是一时踟蹰,思索如何婉拒。任驰宇看出他的犹豫,无奈道:“你骑马吧,我牵着你走。”
“那多不好意思……”莫澄秋下意识道,但看任驰宇脸上没了笑,眉头也皱起来,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连忙改口道,“好的好的,谢谢驰哥。”
任驰宇“啧”了一声,莫澄秋闭上嘴,听话地上马。两人仿佛西天取经的师徒,沿着茶马古道走回村庄。当时天光已经渐渐暗下去,莫澄秋看到远处村庄的灯火时,默默放下了心。
他们几乎是宾客里最晚回到村子里的,先去把马换到主人家的马厩里,表达了谢意,就往酒店走。这个村子里有且只有一家酒店,其他住处就是村民家里开的民宿。桑顿、桑珠、张顺和德吉早就回来了,在酒店前的草坪上张罗着烧烤,让他们回去休息了会儿,再下来吃东西。
任驰宇原以为陈秋会借口劳累,推掉烧烤聚餐,但他没有,他休息了半小时,就下来加入聚餐了。
莫澄秋其实一点也不饿,吃了点儿蘑菇、青椒和土豆片,就去接了张顺手里的活,替他照看烤炉,让他去和朋友们喝酒。
莫澄秋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计算着时间给蔬菜和肉串翻面,一丝不苟,学院派的做法。
任驰宇见张顺过来,开了罐啤酒递给他,问:“你是不是带相机来了?拍得怎么样?”
婚礼的时候,他跑前跑后地拍照,其他人也都看到了,于是附和道:“是呀,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张顺嘿嘿一笑,回房间里拿了相机,出来炫耀道:“新买的奥林巴斯,胶片机,得冲洗后才能看到照片。”
“切——”大家发出失望的声音,纷纷散开,不理他了。
任驰宇把相机拿过来,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道:“不错,借我几天。”
“你什么时候喜欢摄影了?”张顺问。
任驰宇道:“陈秋手机坏了,没法拍照,我想给他借个相机,不然他老是拿我手机拍。”
张顺笑了,说:“行啊驰哥,才认识几天啊,就敢把手机给人家玩了,也不怕人家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啊。”
任驰宇也笑了,道:“滚。我手机里有什么不该看的?”
张顺贱贱道:“那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要不你给我看看?”
任驰宇道:“手机里没你想看的。你想看什么,跟我回房间看。”
张顺是个绝望的直男,立刻退了,摆手道:“哈哈,那算了,那算了。”
任驰宇道:“没意思。相机借不借?”
张顺也不小气,道:“行啊。等我把这一卷拍完,再给你两卷胶卷。对了,他会换胶卷吗?”
任驰宇道:“不知道。没事,你一会儿换一卷给我看,我学。”
张顺道:“行。”
他拿起相机,对准烧烤架旁的莫澄秋,任驰宇立刻拦下他,伸手挡了挡镜头,道:“给女生拍吧,他不喜欢拍照。”
“哼哼,”张顺从鼻子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才认识几天,还管人家喜不喜欢拍照。”
任驰宇拳头硬了,张顺飞快地跑了,扎到女孩堆里,去给桑珠和德吉拍照。任驰宇放松地靠在矮矮的户外折叠椅上面,捏着啤酒罐头,喝了一大口,冰冰凉凉的泡沫镇定了神经。
他不算热心肠的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他关照陈秋,首先是因为方知千叮咛万嘱咐,就差求他了。两年前,方知牵线安排省里领导到他的庄园考察,让他结识了不少人脉,也大大提升了庄园的知名度。虽然方知只是公事公办,没要什么回报,纯粹是拉动家乡经济,但任驰宇明白这是一个很大的人情,方知如果开口请他帮忙,他是一定尽心尽力的。
其次,莫澄秋虽然有时候神神秘秘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人还不错。任驰宇自诩看人很准,不会出错。既然都出来玩了,任驰宇也不想身边的人老是闷闷不乐的,所以有时候有意哄着他,想让他开心一点。
至于张顺的话,完全就是玩笑。张顺自己心思不单纯,以为别人也跟他似的,脑袋里都是废料。
任驰宇还要问他借相机,因此也没多说什么,等他拍完一卷回来,还跟他道了谢。
他们吃了一通烧烤,非但没吃饱,反而觉得开胃了,又张罗着点两个菜。可是酒店的厨师已经下班了,最后任驰宇问酒店借了后厨,炒了一大锅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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