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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他走进去。
李岳祁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关上。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然后他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围墙上,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风又刮过来了。他眯了眯眼。
接待室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墙是白色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一排玻璃隔断把房间分成两半,隔断上有几个圆孔,供说话用。玻璃很厚,擦了又擦,但上面还是有手印,模模糊糊的。
凌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那扇门。
椅子是铁的,硬邦邦的,坐着不舒服。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敲,只是搭着。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红色的,很细,每跳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扇门开了。
一个穿橘色马甲的人走进来。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他走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鞋底摩擦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互相看着。
凌父看着他。他也看着凌父。
谁也没有说话。
凌父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又粗又短,指甲剪得很秃。他的手上有很多老年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在手背上蔓延。凌靖看着那些手,看了很久。
“爸。”他开口。
凌父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你瘦了。”凌靖说。
凌父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样锐利。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来干什么?”凌父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淡淡的,和凌父的脸叠在一起。两个人长得像,又不完全像。他的轮廓更硬一些,凌父的更柔和一些,被岁月磨软了。
“来看看你。”凌靖说。
凌父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你那个腺体,”他开口,声音低下去,“怎么样了?”
凌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治。”
“能治好吗?”
“应该。”
凌父点点头。他抬起手,想摸一下玻璃,手指刚碰到,又缩回去了。玻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很快又消失了。
“你妈走的时候,”凌父说,“也是这个季节。”
凌靖没有说话,但眉头明显皱紧。
“她走的那天,下着雨。”凌父看着玻璃,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我在医院走廊里站着,没进去。”
他顿了顿。
“护士出来说,她走了。我问她说了什么没有。护士说她一直看着门口。”
他看着凌靖。
“她是在等你。”
凌靖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没告诉你。”凌父说,“她走了之后,我才告诉你。”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恨我吧?”
凌靖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有水光,没有落下来。
“恨过。”凌靖说。
凌父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对不起我,更对不起我妈。”凌靖说。
他看着凌父的眼睛。
“你辜负了所有人。”
凌父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还在抖,很轻微。他把它攥紧,攥得更紧。
“你那个Beta,”他开口,“还在吗?”
“他叫李岳祁。”
凌父点点头。
凌靖没有说话。他看着玻璃对面那个人。那个人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肩膀塌下去了。他坐在那里,穿着橘色的马甲,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兽。
“爸。”凌靖开口。
凌父抬起头。
“我下次再来看您。”
凌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喉结滚了好几下。
“别来了。”他说。声音很哑。“来了也没用。”
凌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在那里,看着玻璃对面那个人。那个人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凌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
是叹气。
接待室外面的走廊很长,灯光还是那么惨白。凌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皮鞋的跟磕在地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李岳祁站在外面,靠在围墙上。看见他出来,直起身,走过来。
“怎么样?”
凌靖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很稳。
“瘦了。”凌靖说。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说别来了。”凌靖说,“来了也没用。”
李岳祁看着他。
“你呢?”李岳祁问。“你还去吗?”
凌靖想了想。“去。”
李岳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凌靖的手。那只手凉了,没抖。
“走吧。”他说。
他们往外走。看守所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刮过来,直直地灌进领口。凌靖把大衣拢紧了一点。
“李岳祁。”
“嗯。”
“你妈下周检查,我陪她去。”
李岳祁看着他。“你不是要上班?”
“请半天假。”
李岳祁没有说话。他看着凌靖,看着那双眼睛。
“好。”他说。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暖的。影子落在脚边,一前一后,靠得很近。
他们走出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到大路上。路边有车经过,带起一阵风。远处有小孩在跑,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风里飘着。
凌靖看着那个气球,看了一会儿。
“李岳祁。”
“下个月来的时候,买点水果。”
“买什么?”
凌靖想了想。“橘子。软的。”
李岳祁看着他。他笑了。很淡,但在阳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第77章 太傻了
从看守所回来之后,凌靖睡了一整夜。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睡,是那种沉到底的、连梦都没有的睡。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黑得像浸在深水里,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
他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沉,很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后颈,那上面的红已经褪了大半,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有针眼的位置还留着几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
李岳祁醒得很早。他侧过身,看了凌靖一会儿。那张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抿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如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踮着脚尖走出房间,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冲在青菜上,叶子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他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着,筷子碰着碗壁,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轻,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锅里的油热了,他倒进蛋液,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起来,边缘焦脆,中间嫩黄。他翻了面,煎了十几秒,盛出来。然后是青菜,蒜末先下锅,滋啦一声,蒜香炸开,呛得他咳了一下。青菜倒进去,翻炒,出水,加盐,关火。
他盛了两碗粥,把菜端上桌,把筷子摆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盘金黄的煎蛋上,落在粥碗里,把白色的粥照得发亮。他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卧室门,还关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凌靖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肩膀。睡衣领口歪着,锁骨露出来,线条很清晰。他的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几缕垂在额前。呼吸还是那么沉,那么匀。
李岳祁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他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凌靖的脸。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划下来的阴影照得很浅。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凌靖的手背。
凌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眯着,看着李岳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几点了?”
“七点半。”
凌靖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做早饭了?”
“嗯。”
凌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有睡意,迷糊着,但有一点点光。“做了什么?”
“粥。煎蛋。炒青菜。”
凌靖点点头。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整个肩膀。他揉了揉头发,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的。李岳祁站起来,走回餐桌边坐下。阳光已经爬到了桌子的另一边,落在他手边,暖的。他等着。
凌靖走出来。头发湿了,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睡衣洇出几个深色的点。他在李岳祁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烫着,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吃吗?”李岳祁问。
“好吃。”
李岳祁低下头,也喝了一口粥。粥烫,他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凌靖。”他开口。
“嗯。”
“今天去公司吗?”
凌靖想了想。“下午去。上午不去。”
“那上午干什么?”
凌靖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着。“陪你。”
李岳祁愣了一下。他看着凌靖,凌靖没看他,低头在喝粥。粥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陪我干什么?”李岳祁问。
凌靖抬起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岳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很淡,但在早晨的阳光里,看得很清楚。
“那陪我去买菜。”他说。
凌靖点点头。“好。”
吃完饭,李岳祁洗碗。凌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很蓝,云很淡,阳光很好。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晾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楼下有小孩在跑,手里拿着一个风车,彩色的,转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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