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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遐一屁股坐进去,身体被周身的软布稳稳托住,这种被四面八方包裹住的安全感,让他想起小学三四年级那阵,冬天家里没暖气,妈妈会把棉被铺在床上卷成一个筒,把他整个人塞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然后笑着说“好了,现在你是一个春卷了”。
他陷在豆袋沙发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摸出手机,看见工作群里已经弹了十几条消息,遂面无表情地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肚子上,决定再当五分钟的春卷。
……
日子这本晦涩难懂的古籍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翻过去,翻到后来能记住的大概只剩书名本身。若要问观后感,绝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啊,我看他们都在看。”
周帕牵头的那套用户中心重构方案上线了,数据比预期好,交易模块的日活涨了百分之十二。
周帕作为后端组的代表,在周会上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每个字的尾音都像是踩在弹簧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得方方正正,像一面第一次上战场的新旗,哪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也撑住了。
唯一一段能被单独折角标记的情节始于穆阳发来的一条微信:
“哥,这周末国家地理经典影像大展在京市展出,你有兴趣吗?”
林遐正在靠着那只灰色豆袋吃外卖,自从独居起,他的饮食习惯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倒退回大学时代。
每次距离下班还剩十分钟时,他就先点一碗麻辣烫和一堆炸货,确保自己能和外卖相遇在楼下,这样一来、省的开火做饭还要洗碗,二来、这种垃圾食品真的太好吃了。
林遐吸溜着宽粉,单手在屏幕上打字:“行啊!”
结果对面几乎是一秒就弹了一个定位过来,速度之快让林遐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一直盯着对话框在等。
事实上他猜得也没错。
手机那头,穆阳正侧躺在宿舍上铺,看见屏幕上跳出“行啊”两个字的瞬间,便飞快地把定位和时间复制粘贴发过去,然后一把将手机屏幕扣在自己胸口,翻了个身,上铺的床板被这一下折腾震出嘎吱一声长响。
穆阳把被子往头顶一拽,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屏幕的余温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到皮肤上,他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整栋宿舍楼都听得见。
……
展厅里的光线很暗,每张照片都被装在独立的灯箱里,光从照片背面透出来,把画面照得像一扇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林遐站在一张海底照片前,视线所及处,一簇庞大的扇形珊瑚如燃烧的琥珀巨树破浪而生。
暖金与绯红的脉络在海水里舒展,每一根纤细分支都像是大地沉睡千年后迸裂的血管,又似星群坍缩前最后的璀璨弧光。
他瞥见最上面那抹渺小的潜水员剪影。
黑色潜水服裹成的躯体,在珊瑚巨擘旁轻若鸿毛,却正举着设备,以笨拙却虔诚的姿态朝向那片燃烧的海底森林,试图留存这片蔚蓝秘境的震颤。
人类给自己封了一长串头衔,什么万物之灵、世界之主…结果往大自然真正的作品跟前一放,充其量就是粒随波逐流的浮游碎屑,连个像样的配角都算不上。
“你以前看过这个展吗?哥。”穆阳问。
“没有,之前在京市展出过一次,我没抢到票。”林遐把相机放下来,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你呢?”
“大一的时候有老师给了几张票,实验室那边和地质协会有合作,要求学生去看,回来要写观后感的。”穆阳把话头收住了,眼睛看着自己球鞋的鞋尖,声音低下去,“要是哥当时也来了,可能我们早就认识了。”
或许是穿太多了,穆阳整个人从脖子开始一路红到了耳尖,连耳垂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粉色,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
“现在认识也不晚,”林遐闻言笑了一下,梨涡在暗光里看不太清。
他们在一张又一张照片前面停留,太多照片是一扇林遐这辈子可能永远没机会亲手推开的门。他每看一张就要站很久,久到穆阳有时候已经走到了下一幅照片前面,又悄悄退回来等他。
穆阳偶尔会主动停下来,指着照片里的某个细节和林遐讨论,讲这片岩层被挤压了多少万年才皱成现在这副模样,讲那道峡谷的切面里藏着几纪冰川的退场顺序。
林遐也不觉得他在卖弄,这小孩儿一说到跟自己专业沾边的东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看得出来是真喜欢。
一边觉得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一边又在心里涌起羡慕的酸涩。
羡慕穆阳这么小的年纪就走了那么多地方,羡慕他的专业和爱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榫卯,羡慕他曾经亲自踩过林遐只在梦里勾勒过无数次的土地。
这种感觉像是在别人的相册里看见了自己的愿望清单,只能夹着怅然地感叹‘这世上居然有和我喜好如此相似的人’。
走到展览尽头的时候林遐还有些意犹未尽,站在最后一张照片前磨蹭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电影片尾的彩蛋。
回望来路,整个展厅在暗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神秘的纵深感,那些灯箱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排开,像在水中的艳鬼,引诱着无知无觉的路人抛下一切,换来一个靠近的机会。
穆阳站在他旁边没催,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林遐的侧脸,又飞快地把视线弹回照片上,耳尖的红始终没退干净。
第23章 三…
门开的时候林遐以为自己需要掏出手机拨打120了。
季渚渊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灰色提花缎面睡袍,和服式开襟设计,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一片冷白色的皮肤。
睡袍的面料在玄关暖光灯下泛出细腻柔光,暗调佩斯利纹样在光线里成为翻涌的暗流,从肩膀一路蔓延到小腿。
黑色哑光包边勾勒出领口流畅弧线,腰间的带子系了一个松散的结,两条黑色流苏坠饰垂在身侧,随着他开门动作轻晃。
林遐上一次见他穿成这样还是过年那阵。
那时季渚渊穿着这套睡衣,倚在沙发上处理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时尚杂志里的大片。
眼下还是同一套衣服,同一副骨架,但整个人像一个内里果肉被掏空的橘子,只剩空荡荡的一层皮。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倒是没变,只是眼皮比平时垂得更低,像一台镜头盖没有完全打开的相机,对世间万物的景色都无知无觉。
脸颊比两周前又凹进去一分,颧骨下方那道阴影从颧弓下缘一直延伸到下颌角,有些病态的消瘦。
他的嘴唇,更是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变成一种极淡的粉。
“学长来了。”季渚渊脸上带着笑意,上扬的嘴角中掺着落花随逐水飘零的病弱感。
林遐拎着两盒水果站在门口,草莓盒子透明盖上凝了一层细密水珠,蓝莓表层那层白霜还完好无损。
林遐来之前,在水果摊前站了好一会儿,挑草莓的时候把每一盒都翻过来看底部,老板以为他是行家,其实他只是想找一盒看上去没有被压坏的。
“给你带了这个,”他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季渚渊的目光落在水果盒上,侧身让开门口,“谢谢学长,进来吧。”
林遐换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给季渚渊发了一条消息:“渚渊,明天你在家吗?我想过去看看猫。”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本以为季渚渊睡了,结果放下手机就听到新消息的提示音。
“在的,学长随时来。”
林遐又打了一行字:“那我明天下午过去。”
季渚渊回了一个“好”,又加了一句“学长路上注意安全”。
林遐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季渚渊这次居然没在消息后面跟上奶牛猫的表情包。
……
“学长上周怎么没来?”季渚渊关上门,那声极轻的“嘀”响过之后,整个玄关安静下来。
林遐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猫已经闻声跑出来,在林遐面前转了两圈后趴下,露出肚子上白色的短毛。
“想要抱抱啊?”林遐弯腰把猫举到眼前,猫后腿蹬了两下,挣不开,放弃了,耷拉着脑袋看他,尾尖不情愿地垂着,表示肯定。
“上周去看展了,”林遐把猫放到怀里,接着回答季渚渊刚刚的问题,猫立刻把脑袋埋进他臂弯,“国家地理的摄影展,巨壮观。”
“学长一个人去的吗?”
“不是,跟一个朋友。”
林遐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手指在猫下巴上挠了两下,猫眯起眼睛,猫一直都觉得这个仆人是最得它心的,虽然有时会突然把脑袋贴过来,但猫这么善良的生物,当然选择包容他了。
季渚渊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
他转身走向厨房,睡袍下摆在腿侧晃了一下,黑色流苏坠饰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弧线。
“学长想吃什么?冰箱里有三文鱼,刚到的,很新鲜。”
他拉开冰箱门,冷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照得像一块被从冰川下打捞上来的玉。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遐抱着猫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
季渚渊从冰箱里取出三文鱼,放在直饮出水口下冲洗,又用厨房纸巾吸干表面水分,放到砧板上。
他的手指按在鱼身上,另一只手握刀,刀刃贴着鱼肉纹理斜切下去。
每一片厚薄均匀,切面光滑,橙白相间花纹被平均分成几份。
林遐看着他的手,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小子到底多久没好好休息了,这身体这么下去不得废了。’
“我来帮忙洗菜吧!”林遐把猫放下来,猫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跳上料理台旁边的吧台椅蹲着,尾巴垂下来在空中一晃一晃。
“不用了学长。”季渚渊把切好的三文鱼摆进白瓷盘,“我这边自己就能处理好,学长去打游戏吧,手柄在电视柜下面。”
林遐愣了一下。
他确实很久没碰switch了,搬出去之后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太小,打游戏的时候视野窄得简直是管中窥豹的字面意思,几次之后就没了兴致。
但季渚渊家里那台一百二十寸的激光电视不一样,每次操作就像真的在游戏世界里一样,沉浸感是小屏幕给不了的。
想到这,林遐心里像吸进去了猫毛,有些痒痒的。
“那我不客气了,”林遐走到电视柜前面蹲下来,拉开抽屉,手柄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和以前一样的位置。
他还看到里面放着几盒新游戏,包装膜还没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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