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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
靠近林遐座位的那一侧,是一只釉下彩的陶瓷碗,碗体厚实,釉面是温润的象牙白,碗沿有一圈手工绘制的深蓝色缠枝纹。
碗里盛着海鲜粥,米粒已经被煮得开了花,粥底浓稠挂勺,虾仁切成小段,最上面撒了一小撮白胡椒粉和几粒炸得金黄的蒜酥。
热气正从粥面上升起来,带着虾和贝类被文火慢熬后释放出的鲜甜,混着米香,厚墩墩地扑进鼻腔里。
季渚渊面前的是一碗清汤面,汤色透亮,表面浮着几星极淡的油花。龙须面煮得恰到好处,盘在碗中央,周围卧着几片烫得翠绿的菜心。
没有浇头,没有臊子,连葱花都只有寥寥几粒,清简得近乎寡淡。
林遐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瑶柱的咸鲜已经完全融进了粥底里,白胡椒粉的辛辣从舌根往上窜,恰到好处地压住了海鲜可能残留的腥气。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各自吃着各自碗里的东西。
勺子碰碗沿的声音,筷子夹起面条又落回汤里的声音,这些细碎的声响填满了餐厅里沉默的空气。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餐桌的正中央画了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季渚渊坐在分界线的左侧,半张脸沐在光里,淤青的边缘被照得几乎透亮;林遐坐在右侧,整个人笼在柔和的阴影中,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颜色深了一些,像被水浸过的枫糖。
猫则是跳到客厅的沙发扶手上,蜷成一团,继续睡它的回笼觉。
季渚渊吃得比林遐快。面条本来就不多,他几口就见了底,汤也只喝了小半碗,便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
他没有起身离开,而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搁在桌沿,目光落在林遐握着勺子的那只手上。
指节分明但不粗粝,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青筋,在握紧勺子时会微微浮起来。指甲剪得短而整齐,甲床是健康的粉红色,边缘干干净净。
季渚渊的目光停了很久。
林遐感觉到了那道视线,没有抬头,继续喝粥。他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刮干净,季渚渊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学长,我来收吧。”
林遐本来也没打算帮忙,拜托,他是被关在这里了,谁家受害者还要帮忙刷盘子的?
猫感受到沙发一颤,睁眼看到是林遐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踩着沙发靠背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的大腿上。
窗外的阳光已经比清晨浓烈了不少,从清透的浅金色变成了更稠的蜜色,照在皮肤上有细微的热度。
林遐偏过头,视线透过落地窗,落在外面的城市轮廓上。夏天的京市,天空说不上蓝,被高空的薄云和地面的尘霾搅成一锅不干不净的调子。
几只鸟从视野里掠过,很快消失在楼宇之间。
洗碗机启动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某种大型动物平稳的心跳。
“学长,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季渚渊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如果忽略掉他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一切,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大学室友间的普通交代。
林遐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还停留在那片没有轮廓的白上。猫的耳朵倒是动了动,但这不是季渚渊想要的回应。
脚步声没有立刻移动。林遐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带着某种他无法解读的重量,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朝玄关的方向去了。
玄关处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最后是门合上的声音,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第37章 第十道枷锁
林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猫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四只爪子在木地板上打了个滑,站稳之后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仰头看了他一眼。
林遐低头对猫说:“对不起啊,没踩着你吧。”又弯腰伸手在猫脑袋上揉了一把。
猫被他揉得耳朵往后撇了撇,尾巴重新竖起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半圈,算是原谅他了。
林遐这才走向玄关,仔细观察那扇未知材质的门。撬门是做不到了,毕竟这门嵌的严丝合缝,没给任何发挥的空间。
他回想昨天季渚渊开门的每一个画面。
操作位置大概是在腰的高度,距离左侧门框一掌宽。图形很简单,先是从上到下划出三四厘米的距离,再自左向右画一道短促的横线,看上去是个“L”。
林遐抬起右手,手掌贴上那个位置。微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接着按照记忆中的操作,完美复刻了一遍。
门沉默着,像听不懂指令的士兵,傻傻的坚守在岗位。
林遐调整了按压力度,把指尖几乎压进涂层里,从左到右重重碾过去,第三次又像抚摸霉豆腐一样轻柔。
反复尝试各种速度、角度、长度…划了不下三十次,指腹的皮肤被磨得微微发热,门板上那片区域蒙了一层极淡的雾面痕迹。
可是,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林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他对自己观察和复刻动作的能力有足够的信心,昨天那个画面刻在脑子里,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出错。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开门的全部条件。
林遐退后一步,目光从那个位置移开,沿着门板的表面搜寻过去,像一把梳子细细密密地篦过每一寸发丝。
门板通体漆黑,在这个角度的光线下不会产生明显的反光,表面处理得极其均匀,没有任何一处色泽深浅不一,没有任何一个微小的开孔或凹陷。
门框和门板的接缝处被一条极细的黑色密封胶条填满,胶条的材质和门板本身几乎完全一致,不凑到鼻尖前根本看不出。
他把视线抬到门的最上方,踮起脚尖。
门的高度大约有三米,最上沿靠近天花板,只剩下一些散射的余光,光线昏暗,在阴影里变得更加难以辨认细节。
林遐眯起眼睛看了几秒,什么都没看到。他放下脚跟,转身快步走回客厅。
电视柜旁边的矮柜里放着那个家用应急箱,以前没有在意,现在它的存在突然变得格外重要。
林遐蹲下去把应急箱搬出来放在地板上,拇指掰开两侧的卡扣,掀开盖子。
灰色的海绵内衬里挖出各种形状的凹槽,强光手电筒就卡在最长的那个凹槽里,铝合金筒身,尾部带一个橡胶按键开关,旁边还搁着两节备用的五号电池。
他拿出手电筒,推了一下开关。一道冷白色的光束猛地射出来,打在矮柜的侧板上,亮得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
电量充足,光柱凝聚度很高,照在物体表面边缘清晰,几乎没有模糊的光晕。他关掉手电筒站起来,走回玄关。
猫跟过来了,蹲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尾巴圈住前爪,歪着脑袋看他,大约是觉得这个人类今天的行径实在过于古怪,值得蹲在这里观察一阵。
林遐打开手电筒,光束对准门板的左上角,贴着门框的边缘,开始缓慢地往右移动。
绝大部分的光线被涂层吸收,反射回来的亮度很低,
林遐需要把脸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表面最细微的纹理变化。
手电筒的筒身被他握得微微发热,扫到正中央偏右的位置时,僵住了。
林遐把手电筒攥得更稳了一些。光斑定在那个位置上没有动,那片区域折射出一层极淡的蓝绿色反光,呈扇形分布,七八个针尖大小的光点像冰面下被封冻的气泡,排列成一道弧线。
孔洞的开口方向不是水平向前的,而是带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向下倾角,这意味着它的有效识别区域是斜下方——恰好是一个人站在门前时双眼所在的位置。
从这个阵列的排布方式和数量来看,这应该是一套多模态生物识别模组,至少集成了虹膜识别和眼周特征识别,可能还有动态瞳孔检测。
这种规格的设备林遐在科技展会上的安防展区见过一次,印象最深的是这套系统的误识率低于千万分之一。
如此看来,季渚渊每次开门的动作,本质上只是为了激活传感器,将系统唤醒,等虹膜和眼周特征被瞬间采集匹配,通过之后门锁才能释放。
林遐把手电筒关掉。
光消失的瞬间,那些纹路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彻底消隐在黑色的门框里,比酷暑飘雪消失的还要快。
林遐回到客厅,把东西放回原位后,无力地到沙发坐下,胸口憋着一股闷火,却又无处发泄。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电视,随手拿起遥控器按下开机键,屏幕瞬间亮起,清晰的画面流畅播放,连网络信号都满格。
看样子当初季渚渊是在手机上做了手脚,有可能是在网关层设置了访问控制策略,比如电视的Mac地址、流媒体平台的域名都在白名单里,而那部手机的设备标识和通讯软件数据包都被定向拦截。
如果他现在能拿到那部手机,就有可能找到绕过限制的办法。概率很小,但总比发呆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遐瞬间又打起精神,找手机这件事从逻辑上并不复杂,一个人的藏物习惯和他日常活动的路径高度相关。
他先翻找了客厅的各个角落,电视柜的抽屉、玄关的收纳柜、茶几的下层隔板,但凡能藏下一部手机的地方,他都仔仔细细翻了个遍,指尖划过光滑的实木家具,却连手机的影子都没见到。
林遐没有放弃,抬脚朝着主卧走去。
套房自带独立衣帽间与观景卫生间,往里走还连着一间敞亮的书房,整面墙的落地书柜,搭配简约的深色书桌,尽显低调的奢华。
他先是在主卧的床头柜、衣帽间的收纳盒里逐一查找,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可依旧一无所获。
最后,他走到书房的书桌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书桌最上层的抽屉。
第38章 第九道枷锁
抽屉内部铺着一层浅灰色的绒布衬垫,绒面细腻而厚实,手指按下去会陷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松开之后又缓慢地弹回来,像一块被精心挑选过的展示台。
绒布的边缘沿着抽屉的四壁妥帖地包覆上去,拐角处折出整齐的三角褶,每一个褶子的大小和角度都几乎相同,显然是被一只手反复调整过,直到它看起来刚刚好。
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两样。
左手边搁着一只胡桃木的托盘,大约二十五厘米见方,边缘打磨成圆润的弧线,表面上了一层极薄的哑光清漆,保留着木料原本的纹理和色泽,在绒布的灰调衬托下显得沉静而温润。
托盘上面垫着一只小抱枕——说是抱枕,其实只有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大,外面是浅米色的棉麻布料,里面填着蓬松柔软的填充物,鼓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像一枚被压扁了一些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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