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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遐清楚，这份平淡的安稳，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奢望的东西，也正是因为有眼前这两个真心待他的朋友，他才能在绝望里抓住一丝光亮。
早饭过后，王娜起身收拾碗筷，林遐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她直接推回了客厅：“你别管这些，赶紧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别来不及了。”
林遐拗不过她，只好回到客房，其实他也没什么东西，身上穿的还是钱杰找给他的旧衣服，连身上的背包都是钱杰之前为了旅游买的，当时没去上，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除此之外，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尽数被季渚渊扣在了那栋牢笼般的别墅里，他如今，算得上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正收拾着，钱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智能手机，手机外壳有轻微的磨损，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款式。
“遐哥，这个你拿着用。”钱杰把手机塞进林遐手里，语气干脆，“是我之前淘汰下来的，功能都还好，能正常打电话、上网，就是配置差点，你先凑合用，总比没有强。”
林遐握着手里的旧手机，指尖微微发紧，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情绪，张了张嘴，刚想推辞，就被钱杰打断了。
“别跟我来那套见外的话，你现在什么情况，咱们心里都清楚。”钱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认真又诚恳，“咱们是兄弟，这时候我不帮你，谁帮你？你先拿着，到了外地，联系、报平安都需要手机，不能断了消息。”
林遐看着钱杰真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推辞终究是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他确实需要一部手机，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日后必定加倍偿还。
钱杰又继续说：“不过没登录你的微信。你绑的是自己的手机卡吧？我想着卡不是还在季渚渊那里吗，咱也看不到验证码，所以就给你登了娜娜的小号。”
“她这个号不常用，里面加了我的微信，还有几百块零钱，你到那边应急用。”
不等林遐再说什么，钱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直接塞进了他的背包侧兜里，拍了拍兜口，沉声道：“这里是五百块现金，你拿着。现在出门在外，现金有时候比手机好用，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钱不够用，你随时跟我说，直接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我立马给你转账，别跟我客气，也别自己硬扛。”
这些东西，放在平时，或许算不上什么，可对于现在的林遐来讲，是泰坦尼克号沉下去之后，漂在冰海上唯一的那艘救生艇，刚好够把他捞上来，塞进一条干燥温暖的毯子里。
林遐紧紧握着手里的手机，哪怕心头情绪万千，也没有掉眼泪，自从被季渚渊囚禁之后，他就更少哭了，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憋在心里，早就练就了一副硬撑的模样。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好兄弟，他的喉咙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紧，良久，才郑重地看着钱杰，吐出四个字：“好兄弟，谢了。”
没有多余的煽情话语，却承载了他所有的感激。
钱杰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捶了他一下：“跟我还客气这个？你OK了吗，咱们准备出发，早走早安心。”
两人走出客房，王娜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托着一块手表，走到林遐面前。
那块手表，林遐本来想着晾干之后再收起来，结果昨天太累了，直接睡着了，没想到王娜一直帮他收着。
手表的款式很简约，是两年前季渚渊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的林遐一开始并不想要，可季渚渊态度诚恳，说了很多祝福的话，推脱不过，再加上觉得只是学弟的一番心意，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手表，便收下了。
而且它本身防水性能极好，还不用每天上弦，就一直戴着了，要不是昨天在山上，脚滑滚了两圈，把这表弄脏了，他也不会卸下来。
此刻看着这块表，林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遐哥，我看它昨晚放在桌上，就帮你收起来了。”王娜把手表递到林遐面前，语气温柔，“你戴上吧，出门在外，戴个手表也方便看时间。”
林遐的目光落在那块手表上，表盘干净，表带还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可他却没有伸手去接，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嫂子谢谢你，不过这表我就不带了。”林遐的语气很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把它留在你这儿，帮我保管一段时间，等下次我回京市，再来拿回来。”
王娜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手上这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表，有些不解：“怎么了遐哥？这手表不是你常用的吗？带着也方便啊。”
“就是留个念想吧。”林遐扯了扯唇角，笑容里带着几分怅然，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就当是一个约定，等我安顿好了，一定会回来取，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聚聚。”
林遐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人这一辈子一定要把哪里定义为故乡，他会选择京市。
虽说没有他从小到大的回忆，但他是来到这里，才开启了真正只属于自己的生活，没有继弟的吵闹，也没有邻里间的冷嘲热讽。
不论是大学，还是工作，林遐自认为自己是很顺遂的，因此他也对这个城市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可这里也有季渚渊这个变态，他不知道自己这次离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彻底摆脱季渚渊。
把手表留在钱杰和王娜这里，就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牵挂，一个重逢的约定。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拿回这块手表，重新过回正常的生活。
王娜看着他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心里泛起一阵心疼，也不再勉强，把手表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好，我帮你好好保管，锁在抽屉里，等你回来。”
“谢了。”林遐轻声道。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准备出门。王娜因为怀有身孕，身子笨重，不方便出门相送，只能送到家门口。
她拉着林遐的手，反复叮嘱：“遐哥，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地方赶紧给我们报个平安，照顾好自己，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跟我们说。”
“我知道，你们也多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林遐看着她隆起的小腹，语气温和，“等孩子出生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一定。”王娜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钱杰拍了拍林遐的后背：“走吧，咱们下楼。”
…………
清晨的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从三号楼到停车场要穿过一截种满法国梧桐的人行道，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铺了满地的光斑。
林遐和钱杰并肩而行，经过小广场时，看到花坛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一男一女，背着书包。
女生正拿着手机给男生看什么东西，男生探过头去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不服气：“这不就是普通的SUV吗？”
“爸呀大哥，你是一点不懂啊，”女生把手机翻了个面，作势要怼他，“那可是库里南，咱们小区什么时候来过这种级别的车。”
男生有些不屑地切了一声：“你又知道了。”
“我认识车标，我又不瞎……”
后面的对话声音越来越小，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林遐心里全是赶高铁的事，满心都是赶紧离开的念头，压根没把这两句无关紧要的对话放在心上，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想，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两个高中生的背影，便收回目光，继续跟着钱杰往前走。
………
路上车流不多，路况顺畅，比预想中快了不少。钱杰专心开着车，偶尔和林遐说几句话，叮嘱他到了外地之后的注意事项，林遐一一应下，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心里的忐忑越来越浓，却也带着几分即将解脱的轻松。
季渚渊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带走，只要离开这里，茫茫人海何处相逢？他一定能重新开始。
第55章 此处
清晨的京市有自己的脉搏。
高架桥下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站前广场的照明灯刚灭了一半，另一半还泛着冷白的光。
送客的车流在交警的哨声里缓慢蠕动，像黏稠的血液淌过动脉，把赶早班车的旅客一粒一粒输进车站的心脏。
钱杰把车靠边停在送客平台的临时车位，熄了火。林遐推开车门，晨风从后颈灌进去，被体温焐暖了又从领口流出来。
他身上穿着钱杰那件洗得领口微微变形的白色棉质短袖，下面是深灰色运动裤，裤脚在脚踝处空了一截，被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钱杰从后备厢拎出一个保鲜袋，袋口打了个结实的结，拎起来沉甸甸的，里面是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两只用锡纸包好的卤鸡腿。
钱杰把袋子交到林遐手上，随后张开双臂，把林遐用力一箍，手掌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里藏着一句谁都没说出口的“保重”。
然后他先松开了，退后半步，手插回裤兜里，下巴朝安检口一扬。林遐这才一手拎着袋子，身上背着那只黑色双肩包，转身走向安检口。
临时身份二维码在闸机上扫过，屏幕跳成绿色。林遐穿过闸口，在围栏另一侧停了一秒，回头看去。钱杰还站在原地，两人的目光隔着围栏碰了一下，钱杰抬起手挥了挥，林遐也摆了摆手，然后继续朝候车大厅深处走去。
清晨的阳光被南侧整面玻璃幕墙吞进去，又被钢制窗框切成一块一块规矩的矩形，哐当哐当地砸在花岗岩地砖上，那些光块边缘锋利，棱角笔直，彼此之间隔着窗框投下的暗影，远远望去像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棋盘，人们散落在格子之间，像还没被挪动的棋子。
旅客不多，座椅上零星坐着几个等车的人，一个老头把帆布包垫在脑袋底下，帽子扣在脸上，侧躺在整排椅子上补觉。
斜对面坐着一对小情侣，头挨着头，共享一副有线耳机，女生的帆布鞋尖跟着某个听不见的节奏轻轻点着地。
再过去两排，一个年轻妈妈正低头给怀里的孩子剥茶叶蛋，蛋壳碎屑掉在膝盖上铺的纸巾里，小孩伸手去抓，她轻轻拍掉那只胖乎乎的手背，嘴里念着什么，却不像在训人。
短视频的外放声从某个角落传过来，林遐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墙板，把保鲜袋搁在膝盖上，双肩包放在脚边。他的位置正对着安检口的方向，视线可以毫无遮挡地扫过每一个新走进来的旅客。
他没有完全靠上椅背，肩胛骨和金属墙板之间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隙，那姿势像一头被追了整夜的羚羊，终于找到一片灌木可以伏下来，却没有放松警惕，蹄子踩着随时能弹起来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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