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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一艘收错了锚的小船，缆绳早已解开，没有人推它，它就自己顺着潮水往海中央漂，船底滑过浅水区的最后一片暗礁，所有来自岸上的风景、偶尔掠过的鸥鸟叫声，全被这片看不到底的海水一口吞没，连船带人一起沉进没有梦的黑暗里。
第83章 看今朝
场馆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室外七月的溽暑隔着一道玻璃门就成了两个星球，像是有人把整个展厅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冷藏柜，连空气里飘着的发胶味都被冻得比室外稀薄了几分。
穆阳的那个朋友顶着一头苍绿色的齐耳假发，睫毛上不知用什么胶粘了两排亮片，眨眼时眼尾闪出一小片细碎的银光，站在漫展入口的闸机旁边朝林遐这边挥手。
她穿了一条短裙，裙摆刚好在大腿中部，面料上缀着一排排极细的镭射反光条，在灯光的照射下炸开一小片冷调的虹彩。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方已经从装满徽章的痛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把二维码往闸机上一拍，回头催他们俩快点跟上。
林遐的目光从她腰间那个用别针勉强固定的蝴蝶结，落在那双还没有小拇指粗的高跟尖头皮鞋上。
他在心里估了一下那个跟的高度，又看了看对方踩着这玩意儿在场馆里来去自如且面不改色的模样，忽然生出一种发自肺腑的敬意。
这哪是鞋子，分明是两根被强行掰成鞋底形状的高跷，他穿上去大概连闸机都走不到就要摔得鼻青脸肿，而她们还能在这种高度上气定神闲地排队买周边、端着咖啡穿过人群、甚至蹲下来捡东西。
这平衡能力要是放到野外队里，个个都是天生的攀冰专家。
他们刚一进场，那女生就像雷达锁定了目标，拽着穆阳的袖子把他往签售区那边拖。穆阳临走前回头冲林遐喊了一句“哥你先随便逛逛，我们排完签售就来找你”，声音还没落稳，整个人就已经被一堆举着应援手幅的粉丝淹没。
林遐便一个人沿着摊位之间的通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被这片和自己日常生活完全隔着一整个次元的喧嚣推着，走到哪算哪。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同人摊位能淘到一两本有意思的漫画寄给钱杰，他最近在朋友圈里疯狂晒娃，林遐觉得是时候给那孩子寄点的启蒙读物了。
毕竟他之前给孩子准备的拨浪鼓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出租屋的房东当废品扔掉，不过总归是找不到了，现在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当见面礼的，不然林遐实在愧对‘干爹’的名号啊。
他偶尔会在某个摆满手办的展柜前停下来，弯下腰隔着玻璃看那些被固定在亚克力底座上的小人，有的穿铠甲有的拿镰刀，有的背后展开一对被涂成渐变色的塑料翅膀。
挑了几个看着特殊的拍下来，打开识图软件扫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串他从来没听说过的番剧名字，每个都挺长，有的还带年份后缀。
搜到感兴趣的会站在过道旁边多看几眼，如果完全看不懂就直接划过去。
林遐就这样慢悠悠地走到一个卖手工皮质笔记本的摊位，余光突然捕捉到一片正朝他这个方向缓缓移动的白色，像一整团落在地面的云，从走廊另一端无声地涌到近前。
林遐下意识抬起头，视线里撞进了一件婚纱，修身到极致的鱼尾剪裁，米白与浅灰渐变的蕾丝面料上布满精致的暗纹花卉，拖在身后的白纱足有将近两米长，垂坠感极强。
裙身外侧嵌着深黑色的鱼骨状饰边，那些饰边顺着腰线往下收束，在膝盖的位置骤然收窄，然后重新散开成鱼尾的弧度。
把本该柔软蓬松的白纱箍成了一道冷峻而流畅的轮廓，每一处深色的装饰都像是深海里某种古老生物留在新娘身体上的咬痕，透着一股被精心设计过的破碎感。
棕褐色头发被梳成复古的宫廷样式，头顶缀满了淡粉的玉兰花，花瓣之间串着细密的珍珠，每一颗珍珠的光泽都被灯光打磨得温润而内敛，像旧时代的新娘在出阁前最后一次对镜梳妆。
脸上覆着一枚深青黑色的镂空雕花面具，眼窝处的镂空刚好露出她冷调的碧色眼瞳，面具下方垂着半透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苍白的下颌线隐在纱雾里，像一弯被云遮了大半的残月。
她右手握着一把同样风格的镂空雕花折扇，深黑色的扇骨上布满荆棘般的卷草纹，扇面半开遮在胸前，扇沿还缀着一朵和发饰同款的花型装饰物，花瓣淡粉，和她身上唯一的暖色。
左手戴着一只从手腕延伸到上臂的长筒手套，浅灰渐变的丝质面料在靠近指尖的地方晕染出淡紫，表面还有些许细碎的黑色藤蔓状纹路。
她太高了。
林遐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她的全貌，那双碧色的眼睛正从面具的镂空处往下看着他，瞳孔里映着场馆顶灯的两个冷白色光点。
此刻她站定在林遐面前，周围的参展者从她身边绕过去时都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她举起手机，把屏幕转过来朝向林遐：「请问你也是一个人来玩的吗？」
林遐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她被面具和面纱遮得严严实实的脸，心里自动脑补出一个刚来国外不久、语言不通、第一次逛漫展有点怯场的独行女生形象。
他之前已经被穆阳科普过漫展上常见的“集邮”“扩列”“搭子”之类的术语，于是很自然地把她归类为来找搭子的coser。
便也拿起手机也打了几个字，然后递回去：「我和朋友一起来的，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对方像是没想到他会用打字的方式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才继续低下头敲字。
她打字的速度不算快，每次打几个字就会停下来，拇指在屏幕上方犹豫片刻再继续，偶尔删掉几个字重新打。
林遐趁着这个空档又扫了一眼她那身婚纱的裙摆，这衣服质量真不错，好到像是真正婚纱店里才会用的进口蕾丝。
紧接着对方把手机转过来：「我的嗓子受伤了，说不了话，但我可以听到，你直接说话就好，打字太麻烦你了。」
林遐看完之后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顺口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在找休息区。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幽绿的眼眸轻轻晃了一下，像森林深处被风掀动的树荫下一小片刚被雨水泡软的青苔，闪着细碎的光，然后重新打字：「是的，我今天第一次穿高跟鞋，脚磨破了，请问你方便扶我过去吗？」
林遐思索了片刻，一方面自己确实也逛累了想找个地方坐坐，另一方面帮一个嗓子受伤、脚还不舒服的女生找个休息区，在他看来跟帮一个过马路的老奶奶没什么区别，都是顺手的事。
况且他妈给他安排的那十几个保镖现在大概正分散在展厅各处，在这种情况下被人贩子拐走的可能性，比场馆里的自动贩卖机集体吐币的概率还低。
于是林遐点了点头，弯起右手小臂，往她面前递了半寸，保持着一种绅士的距离。
对方伸出手，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搭在他赤裸的小臂上，指尖的力道极轻，轻到林遐只能通过手套那微乎其微的触感来判断她确实还扶着自己。
两个人并肩穿过展厅的中央通道，林遐特地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节奏，心里想的却是这姑娘到底多高，如果穿着高跟鞋就比自己高了半头，那她净身高至少得一米八了。
…………
休息区设在展厅最北侧的角落里，几排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被高大的绿植盆栽半围起来，隔出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沙发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现场修图的摄影师，还有正在往假发上喷定型喷雾的coser，整个区域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香味。
林遐找了靠墙的两个空位，等她先坐下之后自己才在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沙发垫在他坐下去时微微陷了一块，她那边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你是在这里上学吗？”林遐侧过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面具上那朵玉兰花的边缘，那里有一小片花瓣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阵子，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转过来的是一个简短的答案：「不是，我来看我朋友。」
林遐又问那她朋友一会儿是不是会过来接她，她这次回得比较快，打了一个“嗯嗯”，后面还跟了一个小表情。
然后对方主动发问：「你为什么和朋友一起来，却是自己一个人在这？」
林遐看完之后笑了一下，把腿交叠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说他们要排队等合影，他对那个不感兴趣，还不如自己随便逛逛。
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面具上那圈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露出了一小截被面纱遮住的颈部线条。
林遐注意到她把扇子合拢了一点点，但又很快重新打开，遮回了原来的位置。
气氛安静了片刻，她低下头又开始打字，但这次的打字过程明显比之前更久。
林遐看着她来回删改的样子，想起自己刚到国外那阵找当地人点餐时也是这样，一句话要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排练好几遍才敢说出口。
所以他主动打破了沉默：“不过你好高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女生。”
她听他这么说，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打字，说她只是穿了高跟鞋才显得这么高，给林遐看完这行字之后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问他能不能加一个微信。
她眨眼的频率在问出这句话之后明显加快了，像是怕他拒绝，又像是怕他问为什么。
对方收回手机继续打，说她自己在这里只有那个朋友，但那个朋友很忙，不能经常来陪她，可她又对这边的风景很感兴趣，自己一个人去又有点害怕。
林遐看完之后，迟疑了两秒才掏出手机，一边点开好友码一边开口说到：“没问题啊，我个人建议可以先从滨河步道那边开始逛，顺着河边一直走就能到老城区，那边的建筑挺好看的，而且不用爬山，适合散步。”
第84章 他的日常
林遐又花了十几分钟跟她聊了几句沿途哪个路口容易走错、老城区哪家甜品店的舒芙蕾值得绕路去吃，女生听得很认真，偶尔打字问一句哪条街的涂鸦墙更适合拍照，又或是你最喜欢的是哪一家…
聊到后面两个人都没什么话了，但谁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突然，林遐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穆阳发了条消息：「哥，我们这边签售结束了，正往舞台区走，你现在在哪呢？要不C区入口那个LED大屏底下碰头？」
他站起来理了理T恤下摆，转头对旁边的女生说：“我朋友那边完事了，我得过去跟他们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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