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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把怀里的花束往前递了递,林遐走到对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被精心打理过的花束,又抬起眼看着季渚渊,然后伸手接过花束,手一扬,整束花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咚地一声砸进电梯口旁的垃圾桶里,连家门都没进去。
季渚渊的嘴角一僵,随之而来的是他的眼眶逐渐泛红,鼻翼微微翕动,好像下一秒就要让人免费欣赏一张“美人含泪”图。
林遐越过他走到公寓门口,虹膜识别器扫过他的瞳孔,门锁弹开,他推开门走进去,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央那张深灰色布艺沙发前坐下来,左腿搭在右膝盖上,背靠着沙发靠垫,双手交叉搁在小腹上。
季渚渊也跟着他走进来,站在玄关换鞋凳旁边,眼眶里还没收回去的水光被照得无处遁形。
“如果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那我就让保镖请你出去了。”林遐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落在季渚渊脚边那块还没来得及踩热的地垫上。
季渚渊把即将涌上来的哽咽生生憋了回去,他低头眨了眨眼,把睫毛上挂着的那点水光全部蹭在眼睑上,然后把那只黑色手提包放在换鞋凳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两根钛合金链,其中一端装着皮质内衬的项圈,链节之间用按压式弹簧卡扣连接,和很多年前锁在梓熙汇主卧床柱上的那两根材质相同,只不过型号更短了一些。
他拿着锁链穿过玄关,走到林遐面前,在对方的注视下,把链端的那只皮质项圈绕过自己的脖颈。
当项圈内侧的衬垫贴住他喉结下方的皮肤时,季渚渊的手指开始发颤,金属卡扣在锁孔边缘磕了两下都没对准。
随着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感受到项圈扣紧之后,他闭了一下眼,睫毛在顶灯下轻轻抖着。
然后季渚渊弯下膝盖,单膝跪地,链子在掌心盘成一小圈正在冬眠的蛇,被他捧到林遐面前。
像捧着一枚刚从祭坛上取下的、还在发烫的供果,等着仰慕已久的神明伸手接过去,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
………………
爱不会因为谁用力过猛就更靠近圆满,恨也不会因为谁先低头就自行消散。
世间那么多故事都要有一个干净的结局,仿佛感情到最后总要有个说法。
可真实的人生中,哪有那么多恍然大悟,不过是糊涂着,在时间的磨损里继续纠缠,一边恨一边爱,一边想逃一边又不舍得真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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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疤痕的由来」
林遐记得那天是星期三。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天有两节课林遐最喜欢上的课,体育和美术。
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挂得很高,把传达室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限制成一小团,蝉叫得比早上要更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从树冠里吼出来。
明天要开运动会,所以今天放学放得格外早,父亲说好来接他,但现在还不见踪影。
不过父亲最近经常迟到,有时候干脆不来,林遐倒也习惯了,等得无聊就用鞋尖踢树根底下那些被晒干了的槐花,踢一脚,干枯的花瓣碎成粉末,被风卷起来迷了他的眼。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指腹的茧子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粗糙的质地。
那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弯下腰看着林遐,满脸堆着笑:“小朋友你爸在那边跟人谈事走不开,就让我来接你。”
林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停在路边的白色面包车,往后退了半步。
可脚后跟还没落地,这个陌生人的另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一把老虎钳,把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他想喊,嘴刚张开就被一块胶布捂住了,胡在嘴上像是还没干透的沥青,又臭又黏。然后林遐失去了对自己四肢的控制权,意识像被从身体里抽出来塞进一个不断缩小的黑盒子里,最后剩下的画面是那双全是污垢的指甲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林遐嘴里塞着一团不知道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有一股汗馊味。
他的手脚都被麻绳捆着,绳子勒得太紧,手腕上那圈皮肤已经磨破了皮,每动一下都有火辣辣的刺痛从腕骨升起。
林遐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被扔在一辆行驶中的车后备箱里,身下是冰凉的金属底板,每一次路面颠簸都把他整个人弹起来再摔回去,后脑勺磕在车厢壁上,闷闷地响。
车厢里还有好几个小孩,有的还没林遐大,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嘴里都塞着布条,有的在无声地流眼泪,有的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尿液顺着车厢底板的凹槽流到他脚边,温热的,带着一股刺鼻的骚味。
前面座位上有两个男人在低声交谈,方言很重,林遐只听懂几个词——“过了收费站”、“那边的人已经等着了”。
于是他把眼睛眯起来,假装还没清醒过来。
林遐在四年级的时候跟着全班同学看过一部电影,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发出任何让前面那两个人觉得麻烦的声音。
他得装乖,装顺从,先把命保下来,再寻找出路。
……………
那间仓库坐落在郊外,外墙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的石棉瓦破了好几个洞,午后的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木箱混合的酸朽气,角落里堆着几摞不知道装了什么货物的木箱,木箱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外文字母。
林遐被扔到的位置刚好在仓库最里侧,后背抵着墙,屁股下面是块水泥地,摔得他浑身都疼。
不过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摸索时,触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那一根被折断的金属管道碎片,断口处的铁皮已经锈蚀了,但边缘还保留着被暴力折断时的锋利,像一把没有柄的三角形小刀。
林遐凭着感觉,将腕间的麻绳对准断口,一点一点地磨,每一次摩擦都带着极细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于是锯一阵就停下来听听那个不远处打盹的男人呼吸有没有变化,确认呼噜声还在,才继续接着锯。
他不知道自己锯了多久,终于林遐感觉到手上的束缚感没那么重了,于是轻轻地把双手从绳套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被捆了太久已经僵硬的十指,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等到另一个看守他们的人出去了,仓库里只剩一个睡得正香的男人,林遐才把脚踝上的绳子也割断了,然后藏在一旁稻草堆里,透过仓库铁皮墙上的一道裂缝往外看。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只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挂在远处山脊线上,把地面上的景物照成一片模糊的黑白灰。
从这个视角看出去,门口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去跟那个接电话的人一起到后面的货场搬运什么东西,林遐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和偶尔夹杂的几个粗鲁音阶。
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挨个爬到每一个被绑住的孩子身边,用那片碎铁皮把他们的绳子一一割开,同时凑到对方的耳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不要怕,出去以后沿着水流往月亮的方向走就能回家了。”
那些孩子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吓得连脑子都不转了,但在听到他声音的时候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拼命地点头。
仓库的铁皮墙底部有一块松动的铁板,大概是之前被人撬过后来又虚掩回去了,他把铁板往外推了半寸,确认外面的杂草足以掩盖这些孩子匍匐前进的动静,然后一个一个地把他们从那个缺口里送出去。
孩子们消失在黑暗里,起初是蹑手蹑脚地走,走到离仓库大约几十米远之后开始拔腿狂奔,小碎步踩在碎石和干草上的沙沙声被夜风吹散。
林遐跑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刚才在车厢里看到有个一直低头的小孩,就坐在那两个坏人中间,连被拽下车的时候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林遐转过头,猫着腰穿过两间仓库之间那条堆满废弃铁桶的夹缝,摸到隔壁那间仓库的门口。
这间仓库比刚才那间要好一点,不过门轴上还是生了厚厚的一层铁锈,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幸好这扇大门没关严,于是他用了极慢的速度把门推开一条刚好能让自己挤进去的缝,侧身钻了进去。
那个小孩就躺在仓库最里侧的一堆麻袋上,走近一看才发现眼睛半阖着,呼吸很浅,仿佛下一秒就要没了气。
林遐蹲下来,借着从破屋顶漏下来那点极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皮肤白得几乎半透明,睫毛浓密而长,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别怕,我带你走。”他一边割绳子一边用那种自己每次考试考砸了以后安慰自己没关系还能补回来的语气念叨,“那些人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跟着我,我认得路。”
那个小孩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眼睛的颜色很黑,在月光下像两颗被浸在井水里的墨珠。
林遐拉住对方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就往外跑,那只手从掌心到指尖都凉得不像话,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他甚至本能地想把自己掌心的热度匀一点过去,所以攥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孩子沿着仓库后面的山坡往下跑。月光稀薄,照不透松树层层叠叠的树冠,脚下的路几乎只能靠脚尖试探,踩实了是土,踩滑了是松针,踩空了就是碎石和陡坡。
林遐跑在前面,一只手拽着身后的手腕,另一只手伸在前面拨开那些低矮的灌木枝条,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他说这条路是对的,下午在车上他记住了窗外的山形,只要沿着水流往月亮那边走一定能找到家。其实林遐也不确定,但现在除了往前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又接着说:“你别怕,我叫林遐,就是森林的林,跟着我走肯定没错。”
跑到半山腰那片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碎石坡时,身后的小孩脚底突然踩空,整个身体往下滑去。
林遐两只手同时抓住对方的胳膊往回拉,脚底的碎石承受不住这突然爆发的力量纷纷往下滚落,他是把对方拉上来了,自己却因为身体重心前倾的惯性没能刹住,整个人从碎石坡上滚了下去。
野草、碎石、枯枝、松针一股脑地朝他身上招呼过来,他的校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身前背后的皮肤在凸起的岩石棱角上擦过,留下一连串火辣辣的刺痛。
等身体终于被一棵斜长在半坡上的小松树截住时,林遐才喘了好一阵气。然后他感觉到腹部传来的那种正在从麻胀正在转为剧烈的刺痛,比刚刚腕上的伤口还要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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