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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拉着他在炕沿坐下,问那个”安排加急活儿的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乔野讲秦放,讲旧夹克和凉茶,讲着讲着,话头不知怎么又拐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打结快他一秒,写字据列罚则。爸听得直乐:“这孩子,跟你卯上了?”
“是我跟他卯上了。“乔野纠正得理直气壮。
守岁那几天,他把家里的灯泡全换了,门轴上了油,姐姐屋里晃了三年的桌腿也垫平了。妈往他包里塞了两大包咸菜和腊肠:“给同学带点。就你说的那个,总给你带卤蛋的那个。”
“妈!那是外卖!”
全家笑成一片。
热闹是真热闹。可吃到第三天,乔野发现不对劲了。
饭桌上讲实验室,讲着讲着,主语全成了一个人。讲打赌立字据,讲两人三足破纪录,讲连轴转那夜有人替他描清了两个数字。姐姐听着听着,意味深长:“这个裴决,出场率有点高啊。”
“对手!“乔野把筷子一顿,“纯对手!”
更不对劲的是吵架。家里没人跟他吵。他想拌嘴,张了张口,发现满桌都是顺着他的人,那股劲没处使,憋得慌。
初二跟姐姐下棋,三盘全赢,索然无味。姐姐收着棋子瞥他:“赢得没劲?”
“嗯。”
“那是对手不行。”
乔野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没那个讨厌鬼,还真不习惯。这句话在心里冒出来,被他飞快地抹了,抹得跟做贼似的。
手机倒是响过几回。
裴决:数据备份挪了云盘,密码改了,新的发你。
乔野:哦。改这么勤,防谁呢。
裴决:防手欠的。
乔野盯着”手欠的”三个字,咧着嘴回了个”啧”,回完才发现自己咧着嘴。
初四他替人代了半天家教,回来路过市一院,急诊楼的灯在冬夜里彻夜亮着。他停下车,拍了一张,发了过去,配了四个字:以后的地盘。
那边回得很快:先考进去再说。
乔野:你等着。
京城的年,是冷的。
裴宅的家宴摆了三桌,满座皆是白大褂脱下来换西装的人,谈吐之间全是行业。裴决坐在父亲下手,敬酒,应答,得体得像一件被擦亮的器物。
爷爷裴怀山坐在主位,问起课题。裴决答了,提到秦放的名字。
满桌静了一瞬。
老爷子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只说了两个字:“他啊。”
再无下文。倒是席间有位伯父接了话茬,笑着说那位秦教授当年如何如何,末了添一句评语,沽名钓誉。裴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垂着眼,到底没接话。那一桌人谁也没发现,那一瞬间,他想反驳的念头,烧得有多旺。
初一拜年的人川流不息,每一句”决少越来越像您父亲了”,都让他指尖发凉。他得体地应着,心里却想,满院子的人,没一个问他这半年过得怎么样。倒是手机里那句”等着输吧”,搁在心口,像一星没灭的火。
饭后书房,父亲的话不多,每一句都有分量。名单的事提了一句,暑期回京见习的安排提了一句。末了,又添了一句。
“对了。你陆师兄三月去临江开会。“父亲说,“代我,看看你。”
陆嘉言。这个名字落下来,裴决绷了一晚上的肩线,难得松了半分。
回到旧房间,书架最上层还摆着少年时那本翻烂的解剖图谱。他抽出来,扉页上一行钢笔字,是当年那个人写的。
赠决决:手要稳,心要真。
少年时,满院子的人都在教他怎么做裴家的继承人,只有陆师兄教过他打第一个结,带他隔着玻璃看过第一台手术,看完说,决决,你这双手,将来是吃这碗饭的。那是这座宅子里,少有的几句不带条件的话。
“好。“裴决说。
夜里回到旧房间,他坐在床沿,把那只旧银表摘下来,搁在掌心。窗外是京城的夜,安静得没有一点人气。
他点开手机。屏幕上最近的对话框,置顶的那个,停在”防手欠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下,又翻回来。
大年三十,临江的鞭炮和京城的礼花,在两块屏幕外各自炸响。
十一点五十九分,乔野的手机震了。
裴决:明年,赌约见分晓。
乔野盯着那条不算拜年的拜年,窗外炮仗炸成一片,他在满屋的硝烟味里咧开嘴,拇指飞快。
乔野:等着输吧。新年快乐。
那四个字发出去,京城那头,有人对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正月初五,组群里弹出通知:实验室初八开楼,初十正式开学。底下大壮第一个哀嚎:初八?秦老,您的良心呢!罗师姐回了个笑脸:不想来可以不来。大壮秒怂。
临江,乔野盯着”初八”两个字,鬼使神差点开了购票软件。初八早上到的票,还有。他买了,理由很充分:春运,晚了没票。
京城,裴决盯着同一条通知,拨了改签电话。初七晚上的航班。理由也很充分:实验进度。
初八清早,天刚亮透,乔野拖着箱子穿过空荡荡的校园,直奔基础楼。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看进度,可那脚步快得,把理由甩出去八条街。滑板轮碾过残雪,又顺又静。
三楼,最尽头那扇旧木门。
门缝里,灯亮着。
第27章 初八
乔野推开门。
暖气刚开,实验室里浮着机器预热的低嗡,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初八的清晨,整栋楼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只有这一间,亮着。
裴决坐在工位上,外套还没脱,行李箱立在桌边,显然到了也没多久。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一秒。
一个月没见,那张脸还是欠揍。可乔野就这么看了一秒,心里那块悬了一整个寒假的东西,咔哒一声,落了位。
“初十开学。“裴决先开口,慢条斯理,“今天初八。”
“我乐意。“乔野把箱子往墙边一靠,“你不也在。”
“我看实验进度。”
“巧了。“乔野拖开自己的椅子,“我也是。”
裴决从箱子边拎起一盒茶叶,推过中线:“家里堆的,占地方。”
乔野从包里拽出两大包腊肠咸菜,拍回去:“我妈给的。点名给那个,总让我带卤蛋的。”
“……外卖?”
“我也这么跟她说的!”
两个人互瞪一秒,各自把东西收下了。两个嘴硬的借口在半空撞了个正着,谁也没戳穿谁。乔野坐下来,眼角的余光扫过对面。那人嘴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结着冰的眼睛,比寒假前,软了一度。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他眼里那点东西,也藏得不怎么样。
桌面上,一红一蓝两只保温杯,先后归了位,各踞中线一边。乔野把包里的东西往外掏,掏到最后,手里剩一支笔。他掂了掂,啪地一声,拍过了中线三厘米。
拍完他就装作整理文献,耳朵却竖着。
那套”正常战术”,三条军规,其实在寒假里就名存实亡了。他懒得承认,只觉得笔这么摆,顺眼。
没有动静。
他偏头瞄了一眼。那支笔好端端躺在三厘米外,裴决的目光从笔上扫过,落回屏幕,手指头都没抬一下。
乔野莫名其妙地,舒坦了。
“早饭。“裴决忽然说,“这个点,有开门的吗。”
“问对人了。“乔野站起来,“初八,全城就老巷口一家豆腐脑开张,老板娘初六就回来熬汤。我跟你讲,跟着环卫师傅的早班车走,准没错。”
“又是乔氏定理?”
“实践检验过的。”
老巷口那家果然开着。老板娘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眯眼一瞅:“哟,送外卖那小哥?大年初八的,稀客!“手一抖,多舀了半勺卤,又摸出两个茶叶蛋,“开年彩头,送的。”
乔野道了谢,端着碗坐下,冲对面扬扬下巴:“看见没,群众基础。”
“嗯。“裴决拿起筷子,“江湖地位。”
豆腐脑热气腾腾,两套油条。怼式假期汇报在腾腾热气里展开。
“京城怎么样。”
“冷。“裴决顿了顿,“各种冷。”
“家里呢。”
“我爸能下地遛弯了。“乔野咬了口油条,“见人就吹他儿子。”
“名单呢。“乔野扒了口豆腐脑,状似随意,“又来了?”
“过年,清净。“裴决说。
清净。乔野咬着油条琢磨这两个字。京城那一家子,什么时候清净过。这份反常,像水底下的一块石头,他看不清,先记下了。
“该吹。”
乔野被这句正经的话噎了一下,耳根没来由地热起来,低头猛喝了一大口豆腐脑,烫得直嘶。
“对了。“裴决擦了擦手,“延伸数据,月底锁。”
“锁就锁。“乔野把筷子一横,“赌约见分晓。先想想你那个条件怎么还,还有梦话,一个字都别想赖。”
“赢了再说。”
初十,开学。大壮拖着大包小包冲进实验室的时候,正撞见两个人隔着白板吵得热火朝天,一个拍桌,一个冷笑,唾沫横飞,火花四溅。
大壮在门口站了十秒,由衷地感慨出声。
“嚯。小别胜新婚啊,你们俩。”
“谁跟他新婚!”
两道声音同时炸响,连音调都一模一样。
实验室安静了半秒,随即笑倒一片。罗师姐端着咖啡直不起腰:“连否认都同步,服了,真的服了。”
大壮分家乡特产,分到裴决那份时拎着一包辣味的,犹豫了:“裴神,你吃辣不?”
“微辣都逞强,别给他。“乔野头也没抬。
全组齐刷刷扭头:”???你怎么知道?”
乔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朵腾地热了:“实验数据!观察所得!”
没人信。起哄声掀了第二波屋顶。乔野把脸埋进数据单里装死,对面那位低头敲键盘,嘴角那点弧度,藏得并不高明。
乔野把白板笔拍在槽里,耳朵尖红透,骂大壮嘴欠。裴决面无表情地转回屏幕前,耳廓的红,出卖到了脖子根。
日子重新咬合上齿轮,转得飞快。开春的临江化了雪,延伸数据一批一批往外吐,赌约的裁决日一天天逼近。白板角落不知被谁画上了倒计时的正字,罗师姐干脆开了盘口,全组下注。据不完全统计,押乔野的多两票,理由是”野哥输了会闹,裴神输了顶多沉默,为了实验室和平”。秦放路过白板,眯眼瞅了瞅那排正字,慢悠悠丢下一句:“赢的,请我喝茶。“全组哗然,盘口当场翻倍。
变化出现在三月初的一个下午。
裴决的手机响了。乔野眼皮都没抬,他对那台手机的铃声分类早就烂熟于心:家里来电,那人会先看三秒再接,拇指搭上表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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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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