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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医生,不是因为我们能赢过死亡。“裴决的声音很低,“是因为,总得有人,站在死亡面前,替那些人,多抢一次,多争一秒。哪怕,明知道有时候,抢不过。”
“今天这一个,我们没留住。“他顿了顿,看着乔野,“可你刚才,拼了命。你按了那么久,不肯停。你告诉他,他妈妈来了,让他撑住。”
“他走的时候,身边有人,拼了命,想把他留下。“裴决说,“这件事,他知道。”
乔野再也忍不住了。
那双红透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砸在那双还沾着血痂的手上。
他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摆摊被人欺负,他不哭。凑不齐学费,他不哭。母亲走的那天,他攥着她的手,也咬着牙,没哭。
可这一刻,在这条空荡荡的、惨白的走廊里,他靠着一面冰冷的墙,挨着身边这个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把这辈子积攒的、那些在死亡面前的无能为力,那个十二岁孩子背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全都,哭了出来。
裴决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走。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人,极轻地,揽进了自己怀里。
让他靠着。
乔野没有挣开。他把脸埋进那个人的肩窝,眼泪浸湿了那件白大褂的一片。他闻到那人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干净的味道,稳得让人心安。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在另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露出底下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
走廊的灯,惨白地亮着。
两个人,一个哭,一个抱,挨在一起,谁也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那层维持了一年多的、名叫”敌意”的壳,在这一夜,这条走廊里,碎得,几乎只剩一个,谁也不肯承认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乔野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还靠在那个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裴决。”
“嗯。”
“今天的事……“乔野顿了顿,“别告诉大壮。”
裴决的胸腔,极轻地,震了一下,像是无声地笑了。
“嗯。“他说,“烂在肚子里。”
乔野又靠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眼睛肿得像核桃,神情却比方才,松了一些。
天,不知什么时候,蒙蒙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落在两个人身上。
漫长的夜,到底,过去了。
第40章 太懂
天亮之后,复盘会议更着到来。
张主任把他们俩留下,让两个人,一起,做这一例的死亡病例讨论。
“这是规矩。“老主任的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每一个我们没留住的人,都要复盘。哪里还能再快一点,哪里还有一丝可能。这不是为了今天这个,是为了下一个。”
“还有,“他看着乔野,那双探照灯似的眼睛,此刻软了一些,“我知道你昨晚不好受。当医生的,第一个死亡病例,都得过这道坎。过不去的,趁早改行。过去了的,“他顿了顿,“才能在下一次,把手稳住。”
“医生不是神。“张主任拍了拍乔野的肩,“记住今天,但别被它压垮。”
接下来三天,两个人泡在病例讨论里。
调监控,查时间轴,一分一秒地复盘那场抢救。从摩托车撞上货车的那一刻,到送进抢救室,到宣布死亡,每一个环节,他们都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推演。
“如果第一时间上体外膜肺呢?“乔野盯着资料,不死心。
“基层转运,没有条件。“裴决调出转运记录,“而且,主动脉的破口在这个位置,上了也没用。”
“那如果……”
“乔野。“裴决放下笔,看着他,“我们已经复盘了七遍。结论没有变。这一例,从医学上,没有可能。”
乔野盯着那份资料,盯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没有可能。”
说出这四个字,他心里那块沉了三天的石头,落了地。这不是认输,是接受。接受医学的边界,接受有些人,他们真的,留不住。
这是他成为一个医生,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
而陪他迈过来的,是身边这个人。
那天傍晚,病例讨论的报告写完了。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示教室里,谁也没急着走。
窗外,夕阳把天烧成了橙红。
“裴决。“乔野忽然开口。
“嗯。”
“谢谢。”
就两个字。乔野说得很慢,很认真。这一回,没有别扭,没有嘴硬,没有”记账上”。
裴决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昨天那个工地的工人,来复查了。“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伤口愈合得很好。他还在问,那个手很巧的小医生。”
乔野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点虚弱、却很真实的笑。
“留住的,是真的留住了。“裴决说,“没留住的,我们尽力了。这就是当医生。”
“嗯。“乔野点头。
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这一刻,乔野心里那点藏了太久的东西,又一次,涨到了喉咙口。
经过这三天,经过那一夜,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有多想,跟这个人,永远这样下去。一起抢命,一起复盘,一起在那些救不回来的夜里,互相撑着。他想告诉他。那个憋了大半年的,“喜欢”。
他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裴决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夕阳里,烧着,几乎要溢出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乔野觉得,那层窗户纸,薄得,吹一口气就破了。
可就在他要开口的刹那,一个念头,像盆冷水,浇了下来。
如果说了,对方拒绝了呢?
从前他不敢说,是因为自卑,因为以为没戏,因为”我拿什么配”。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是搭档,是这世上最懂彼此的两个人。一个眼神,对方就知道他要什么。一句话没说完,对方就接上了下半句。这种”懂”,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正因为太珍贵,他更不敢赌。
万一,他说出口,对方没有这个意思呢?那这份”懂”,这种并肩,这条走廊两端的未来,是不是,就全没了?
他宁可,要一辈子的并肩,也不敢,赌一次可能让他连并肩都失去的,表白。
赌注,太大了。大到他输不起。
乔野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拐了个弯。
“……我说,“他扯回那副熟悉的腔调,可那腔调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那个工地大叔问的是我,不是你。手巧,说的也是我。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裴决看着他,那双烧着东西的眼睛,慢慢,暗了一度。
他像是,也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嗯。“裴决移开视线,淡淡道,“夸你。手巧。”
“那可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那点没滋味的嘴。
示教室里,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两个人都没有动,也都没有,把那句真正的话,说出口。
谁也不知道,对面那个人,心里揣着的,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句话,和那个,一模一样的,不敢。
两个太懂彼此的人,第一次,因为这份”懂”,把彼此,越推越远。
也,越拉越近。
第41章 误会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第二天,被一个外人,捅了个正着。
病区里,三床住着位做完阑尾手术的老太太,姓周,七十出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整天没事就盯着来来往往的医护看。
那天上午查房,乔野和裴决跟在张主任后头。到了三床,老太太正等着换药。
张主任有事被叫走,临走撂下一句:“你们俩,给周奶奶把药换了。”
乔野去取换药包,裴决已经先一步,把无菌台备好了,器械摆得整整齐齐,位置分毫不差。乔野回来,伸手就够到了顺手的镊子,根本不用看。
两个人配合着换药。一个揭纱布,一个递棉球;一个清创,一个看着;动作行云流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眼神一对,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什么。
这套配合,是这一年多,在无数台实验、无数次操作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早就成了肌肉记忆,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奶奶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药换到一半,老太太忽然开了口,慈眉善目地,笑眯眯地。
“哎,我说你们俩,“她放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体己话,“是一对吧?”
乔野手里的棉球,“啪”地掉在了地上。
裴决递镊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奶奶……您说什么?“乔野的声音都变了调。
“害,不用瞒奶奶。“周奶奶摆摆手,一脸”我什么没见过”的过来人神情,“奶奶活了七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你们俩这配合,这眼神,啧,比我那结婚四十年的老头子跟我还默契。不是一对,能这样?”
“不是!”
两个人异口同声,那调子,急得一模一样。
周奶奶被这整齐的”不是”逗乐了,笑得更欢了:“瞧瞧,连否认都一块儿。”
乔野的耳朵,腾地烧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棉球,扔进医疗垃圾桶,慌慌张张又拿了个新的:“奶奶,我们是同学!搭档!一个组的!”
“对。“裴决在旁边补充,那张脸绷得死紧,可耳廓的红,出卖了他,“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能把对方的习惯摸这么透?“周奶奶不依不饶,眼睛在两个人通红的耳朵尖上来回扫,“我刚瞧着,这位小裴大夫,把镊子递到你手边,你看都没看就拿了。寻常工作关系,能这样?”
乔野语塞。
这话,戳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地方。
是啊。裴决递东西,他从不用看。裴决说半句话,他能接下半句。裴决今天心情好不好,进门一眼他就知道。这些,是怎么来的?是一年多,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他知道那人摘表要垫绒布,知道那人嫌他桌子乱却每天替他把笔推回三厘米,知道那人嘴上说卤蛋是为了拖时间、其实顿顿都把蛋夹给他。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可清楚到这个份上,本身就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可这些,不能细想。一细想,那层窗户纸,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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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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