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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头空荡荡的。张主任在桌后头坐下,看着他俩,半天没说话。
“张主任。”乔野先开了口,喉咙发紧。
“你别开口。”张主任叹了一口气,拿手指敲了敲桌子,“小乔,你今早台上那活儿,我没什么挑的。可你跟裴决这事儿……”
他顿了一下,看了裴决一眼。
“裴医生,”他换了称呼,“你下午要登机,是吧。”
裴决没否认:“是。”
“那这事儿,我装没看见。”张主任又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你俩……都好自为之。乔野,去把交班记录给我整出来。裴医生,你回神外的值班室收拾你的东西,别在这儿待着了。”
那是个台阶,也是个不轻不重的警告。
乔野咬着牙说了声好。
张主任没再多看他一眼。他这位带教师傅在医院里头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种场面,是头一回。他垂头去翻桌上那叠交班单,那神色,是装不知道,也是真不想知道。
办公室门一关,外头那点动静又冒了出来。早班一拨一拨地进,几个护士凑到一起咬耳朵,眼睛却不停往这扇门上扫。乔野从门里出来的那一刻,那几个脑袋唰地全埋下去,假装在看自己手里的交班单。
可越是装,他越知道,从今早起,他跟裴决之间这桩事,就再没法当不存在。
从办公室出来,乔野没跟裴决去神外那头,转身就往急诊洗手间走。他得让自己先冷静一下。整层楼这会儿已经被他俩握那只手的事搅炸了,他这张脸再撑不住,要崩。
裴决跟了上来。
“我跟你说。”裴决在他身后开口。
“你别跟着我!”乔野头也没回,加快了步子。
“乔野。”
“你回神外去。”乔野的声音冲得不像他自己,“张主任都让你走了,你跟着我做什么。你下午就要走的人了,还嫌我今天不够丢人是吧?”
他一把推开洗手间的门。
里头没人。洗手台一字排开,对面是一面长镜子,灯白得刺眼。乔野走到水池前,扭开龙头,把那双沾着干血痂的手伸进去。
裴决跟着进来了,反手把门锁上。
“你想干什么。”乔野没回头。
“想说昨晚没说完的话。”
乔野的手停在那股冷水里头,水哗哗地冲着,他半天没动。
“裴决,”他声音哑了下去,“你别说了。”
“你听我说。”
“我说你别说了!”乔野猛地转过身,水珠从他指尖往下滴,“你下午就走了,你这会儿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出来你还能不走吗?说出来这五年我就不一个人难受了吗?”
他这几年没在裴决面前红过眼。这一回,那两泡水到底兜不住,砸了下来。
“五年。”他听见自己骂,“五年了我装得跟没事人似的,跟你抢,跟你斗,跟你较劲,把那点心思一遍遍摁回去。我也是个人,裴决,我也累。今早抢救那一台,我都还在心里想着,再有最后这一天,我得把那张破字据撕了,赶他妈紧让你走。你这会儿跟我说什么,让我怎么撑住接下来这一年三年五年?”
裴决一震。
他这辈子见过乔野骂街、见过乔野跟人动手、见过乔野熬到虚脱、见过乔野咧着嘴硬撑笑,唯独没见过乔野哭。
“能。”裴决听见自己说,喉咙发紧。
“你说什么?”
“我说能。”裴决一步一步走过去,把人摁在水池边上,两只手撑在他身侧,逼着他抬头看自己,“我不走。”
乔野怔住。
“乔野。”裴决盯着他的眼睛,五年了憋在胸口的那块东西,今天他不打算再咽,“我喜欢你。”
那三个字落下来。
洗手间里头白晃晃的灯,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外头隐隐传来的早班动静,都被这三个字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乔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裴决以为他没听清,又重了一遍:“乔野,我喜欢你。从大三那个秋天,到今天。我不走。我不上那架飞机。”
乔野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擦。
他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能贫的话有一万句,可这一刻,那一万句他一句也调不出来。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乔野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他的手撑在水池边上,那只方才掐到泛白的手,这会儿松了,松成一只他自己都不认得的、有点抖的手。
他盯着裴决。这个人离他这么近,呼吸都能扑到他脸上。这个人方才说的那三个字,砸进他脑子里头,把整张五年的网撕了一道大口子,从那口子里头露出来的东西,那么烫,又那么实在。
乔野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你他妈裴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然后他就没词了。
他这辈子骂裴决骂了五年。从大一第一回针锋相对,到刚才台上一句一句应张主任的指令,他骂裴决的话能编成一本书。可这会儿他只剩这一句。
他抬起手,背过去抹了一下眼角。这个动作做得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他乔野,急诊创伤方向的乔野,能在分诊台前一站站一晚的乔野,从他妈走以后没在人前抹过一回眼睛。
他抹完了,又把那只手垂下去。
他想,行吧。
行吧裴决,你这一仗打的,你这话说的,你这五年憋住的字今天给我砸下来,我服。
第60章 喜欢
那一万句话调不出来,乔野半天没出声。
裴决看着他,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他想,完了。
他这辈子赌过最大的一回,是今天这一回。他赌乔野不会咧着嘴说一句“裴决你逗我玩呢”,赌乔野不会愣完之后假装没听见,赌乔野把那张脸抬起来的时候,不是回避,是别的什么。
可乔野半天没动。
“你说什么?”乔野终于开口,声音哑成了砂纸。
“我说我喜欢你。”裴决又重了一遍,咬着字,“乔野,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咬得格外重。重到乔野半张脸都跟着抖了一下。
“……你他妈。”乔野说,眼泪又掉了一颗。
裴决把眉头皱起来。
“你他妈!”乔野声音陡然大了,伸手揪住裴决的衣领,把人猛地往自己跟前一拽,“你五年了?你五年没说?你跟我装五年的死对头,跟我抢五年的观摩名额,跟我斗五年的嘴,跟我熬五年的夜,你五年没说?!”
裴决被拽得一个趔趄,撞在他身上。
“你说啊!”乔野又摇了他一下,眼睛瞪得通红,“你他妈说啊,五年是装着玩呢,还是怎么个意思?”
“……”
裴决看着他。
这五年,他在心里头把这个场面想过不知道多少回。每一回,他都是冷静的。他会斟字酌句,会留余地,会预备好乔野回他一句“裴决你逗呢”,会把这件事漂亮地揭过去,让两个人都不丢人。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斟过的字句一个也用不上。乔野那双发红的眼睛,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那五年攒下来的委屈和不甘,全都顶在他脸跟前,由不得他再克制半分。
他在那双发红的眼睛里头,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僵了五年没敢动的那一寸,看见自己每一次摁回去那个字时心里头那点不甘,看见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的那桩事。
他张了张嘴。
“乔野。”他喉咙里头那个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那你呢?”
“我?”
“你五年了?”裴决盯着他,“你也没说?”
乔野怔住。
整间洗手间静下来。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哗哗地,没人去拧。
乔野的手指还揪在裴决衣领上,那只手抖了一下。
“……是。”半晌,他听见自己说,“我他妈五年了。”
那个“也”字,他没说出来。可两人都听见了。
裴决一下笑了。
他这辈子没这么笑过。在台上他笑得克制,在家里他笑得敷衍,在课题组他笑得讽刺,对乔野,他从来只会撇嘴。这一笑,把这五年的那点冷面,那点慢条斯理,那点不动声色,全部冲垮了。
乔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裴决。
“原来你也喜欢我。”裴决说。
他声音很轻,可那一句话,砸得乔野浑身一震。
“……原来你也喜欢我。”乔野重了一遍,像念给自己听的,“原来你也,五年了。”
“嗯。”
“五年了你他妈就这?”乔野又骂了一句,眼眶又红,“你就坐我对面冷眼冷脸冲我撇嘴,你心里头喜欢我五年了?”
“嗯。”
“你他妈裴决!”
“嗯。”
乔野说不出第二句完整的话来。他靠着水池边,看着这个突然在面前笑出来的人,那张一直克制慢条斯理的脸,这一刻在他眼里被拆得支离破碎,又被另一种东西重新拼起来。
他想骂他。他想揍他。他想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想问他这五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想问他自己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末了,他什么都没问。
他伸手过去,把裴决的脑袋按下来,撞在自己肩上。
“……你他妈裴决。”乔野这一句骂出来,声音抖。
裴决被他这一按,整个人撞过去,闻见乔野身上那股干血痂的味,混着方才台上的消毒水,混着这个人的体温。
他抬起手,回抱了过去。
“我不走。”裴决在他耳边说,“乔野,我不走。”
他这一抱是僵的。这个人这辈子没正经抱过人,平日里跟乔野最近的距离也就是隔一张实验桌呛声。这会儿他把人抱在怀里头,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搁在乔野后腰,又觉得太黏,挪到肩胛骨上,又怕把人按疼。
他僵了那么几秒,到底是乔野那只手反过来按住了他后背。
按下去那一下,是热的。
是糙的,掌心还沾着方才那个腹部病人没完全洗干净的血迹,按上他白大褂的料子,留下一道暗痕。裴决一辈子怕脏。这一回他没动。
裴决一震,整个人塌进那个拥抱里头,像绷了五年的弦在一秒里头泄了。
“……你试试看你走。”乔野把脸埋进他肩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今天敢上那架飞机,我,我就跟你姓。”
裴决一愣,笑了。
“好。”他说。
“……什么好。”
“跟我姓。”
“……”乔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红到耳朵根上,伸手就要打他。这一下被裴决握住了。
裴决握着他那只手。
那只手不是方才在抢救室里量、扎、推注的那只稳手,也不是方才掐自己指节的那只白手。这会儿,它就是一只他握着的、属于乔野的、糙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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