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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保住了。
陈志远主任的声音从手术室门口传过来。陈主任站在那儿,看着裴决,半晌,他过来在长椅上坐下。
“小裴。”陈主任开口,“你这台子上得稳。这种台子,我这一辈子做过两回,做完都得歇三天。你今天头一回上,做下来比我那两回都干净。”
裴决没出声。他眼底乌青,手指还没停下。
“你这一周。”陈主任又说,“家里头是要送你出去?”
裴决抬眼。
“秦老师那头我已经发了消息。”陈主任说,“你那只手,你爷爷拿不走。”
裴决一愣。
陈主任拍了拍他肩,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秦放出手的那一回,裴决没在场。
事后他听罗师姐零零碎碎讲了几句。说秦老头难得披了件像样的衣服,跑去裴家老宅子,跟他爷爷裴怀山在书房里头关了一下午。说两个人谁也没动手,可走出来的时候,裴怀山那张脸是青的。说秦老头临走撂了一句话:你孙子这只手是国家的,你拿回家供着,是糟蹋。
裴决听完,半天没说话。
秦放跟他爷爷是几十年的老对头。从年轻时候在同一所学校里头比成绩,到中年同一片地界上抢病人,两个人一辈子谁都没让过谁。这一回秦放为他出这趟门,他自己心里头清楚,是有私心的。
老头子守了这只手五年。守的这只手要是送回家族那架机器里去当摆设,他这五年算白守了。
裴决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把那只旧银表从腕子上摘下来,捏在手里头看了很久。
祖母那句话,他越咂摸越有味道。
老人临终前那一回,他记得清楚。祖母半张脸已经陷进枕头里头,手凉,攥着这只表塞到他手里头,喘着说了那两句。当时屋子里头父亲在场,叔叔在场,可祖母那双眼,只看着他这个最小的孙子。
这只表他戴了将近二十年。今天他头一回,懂了。
那一周还剩四天的时候,他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很短。父亲只问了一句:那台台子,你做下来的?
“嗯。”
“你陈主任跟我说了。”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秦放那边,我已经知道了。”
裴决握着手机,没出声。
“留下吧。”父亲到末了说,“规培念完。这边的事,我替你扛。但你得记着,你姓裴。这一回我让,是因为陈志远跟秦放都说你那只手值得让。下一回,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知道了。”裴决说。
“一年回家两回。”父亲又说,“正月,七月。少一次,我亲自来接你。”
“知道了。”
电话挂了。
裴决坐在椅子里头,半天没动。
他赢了。可这一仗他清楚得很,赢得不彻底。父亲说的“下一回”,是悬在头顶上的另一把刀。秦放出手扛一回,是因为他这只手的分量到了;下一回家里头要再罩一次,他得自己顶。
那天晚上他下楼,走到医院门口。
乔野早就在那儿等他。穿着那身急诊的白大褂,靠在路灯杆上,看见他出来,整个人弹起来。
“怎么样。”乔野的声音急。
“留下了。”裴决说,“规培念完。”
乔野怔了三秒。
然后他朝裴决走过来,两步走成三步,最后那一步几乎是扑过来的。他撞在裴决身上,一拳砸在裴决肩头,又一拳,又一拳。
“你他妈!”乔野说。
裴决任他砸。
砸完了,乔野把那张脸埋在他肩窝里头,闷闷地说:“裴决,我那张破字据,今晚回去就给你撕了。”
“别撕。”裴决说。
“为什么。”
“留着。”裴决说,“等你想撕的那天,自己撕。”
乔野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裴决也没解释。他抬手,敛了敛乔野后脑勺那撮乱了的头发。
他心里头清楚,那张字据,乔野迟早有一天要自己撕掉,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是哪天乔野觉得自己再不靠它,也能站得直了的那天。
那一天,得乔野自己走到。
到那一天,乔野不再是那个揣着一张破纸跟全世界较劲的小子。乔野自己长到那个位置上去,再回头撕那张纸,分量才够。
医院门口的路灯亮着,夏夜的风从巷子里头吹过来,吹散了两个人身上一整天攒下来的消毒水味。
风把那盏路灯下两道影子吹得交叠在一起,没分开。
第63章 入职
入职报到那天,是个大晴天。
医院门口那条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路边的法桐叶亮得刺眼。乔野穿着那件没穿过几回的白衬衫,从宿舍楼出来,老远就看见门口台阶上那道素净的身影。
裴决也是白衬衫。
“你提前到的。”乔野走过去。
“嗯。”裴决看了他一眼,“晚到要扣分。”
“扣什么分。”乔野咧嘴,“这又不是高考。”
“是规培。”裴决说,“你听不进。”
乔野翻了个白眼,没接他这话茬,伸手把他领子那一边翻平了。裴决站着没动。两个人这一小套动作做得极顺,顺到乔野自己都没察觉。
旁边那个跟他俩一起报到的、新分到神外的男同学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
报到的人在医务处门口排了长队。乔野那一拨是急诊创伤,裴决这边是神外。同一栋楼,两个不同的窗口,他俩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
“晚上等你。”乔野撂下这一句,往左去了。
“嗯。”
裴决在神外这队的末尾站好。前头几个人,他眼熟。同期的医学生分到神外的有四个,加上他一共五个。其中两个本院的,两个外院调过来的。
那两个本院的,他都见过。一个姓何,一个姓刘,平日里都是郑明远身边的人。两个人这会儿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底下有点东西。
裴决心里头清楚,今天是他进神外的头一天,可这场子,是郑明远的场子。
“裴决。”后头有人叫他。
裴决回头。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穿着一件浆得笔挺的白大褂,胸前那块名牌写着“神经外科 副主任医师 郑明远”。脸圆,眼睛细,笑起来眼角那几道纹挤在一起,看着挺和气。
“久仰大名。”郑明远把手伸过来,“你今早八点的颅底动脉瘤,整科都在传。”
裴决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那只手厚,掌心是潮的。
“郑主任过奖。”
“别客气。”郑明远拍了拍他肩,“你这一进神外,就是咱们科的台柱子苗子。你那一手,秦老头亲自带出来的,整个院里头独一份。”
旁边几个新来的同期看了过来,眼神各有各的味道。
“走,跟我去阅片室。”郑明远又拍了一下他肩,那只手按在他肩上没松,“今早我那台椎管内的,你顺道帮我瞧一眼片子。”
裴决没动。
“郑主任,”他说,“报到手续我还没办完。”
“没事没事,先去阅片室。手续晚一会儿再办,回头我替你打个招呼。”郑明远的手还按在他肩上,那只手的劲不轻,把他往那个方向带了一下,“裴决,咱们神外不论资排辈,看的就是这只手。你的手值钱,我得早点用上。”
裴决站着没让。
整条走廊里头那几个新人看着这一幕,没人吭声。报到队列里头有人偷偷看,又赶紧低下头。
郑明远脸上那点笑挂着没动,眼神底下却换了一种东西。
“裴决。”郑明远说,“你这是?”
“手续办完了,我自然来阅片室。”裴决把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往边上挪了一下,挪得极慢,可那意思谁都看得懂,“郑主任,我今天是来报到的,不是来上班的。”
整条走廊静了一下。
郑明远那张笑脸僵在那儿,撑了三秒,又重新挂回去。他这一回笑得没刚才那么和气了,嘴角那一抹收得有点紧。
“好。”郑明远说,“小裴医生有规矩,是好事。咱们神外讲规矩。”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那只浆得笔挺的白大褂袖子甩出去,带着一点风。
排在裴决后头那个外院调过来的同期,看了看郑明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裴决,凑过来低声说:“你这第一天就把郑副主任顶回去了?”
裴决没回头:“他第一天就想试我。”
那同期张了张嘴,又把那张嘴闭上了。
裴决重新转回去,看前头那条队。前头还有两个人。
他抬手摸了摸腕子上那只旧银表。
报到办完已经是下午。乔野那头先办完,跑过来等他。两个人从医务处一道下楼,下到大堂的时候,乔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乔野说,“神外那头出什么事了。”
裴决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乔野说,“跟你今早出门那张脸不一样。”
裴决半晌没出声。
“郑明远。”他说,“早晨在医务处门口,按着我肩,让我跟他去阅片室。我没去。”
乔野那只手立刻就握成了拳。
“他妈的。”乔野骂,“第一天就来这套。”
“收着。”裴决说,“医务处门口,规培主任就在拐角。”
乔野咬着牙把那只拳头松开。
“你听我说。”乔野敛低了声音,“裴决,这个郑明远不是好东西。我跟你说真的。我那一拨急诊去年来过两个被他穿小鞋穿到调走的师兄。他这种人,记仇,阴。你今天顶他这一下,他往后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顶?”
“不顶,他第二天就敢按着我去主刀台。”裴决说,“今天顶一回,他往后下黑手得绕一绕。”
乔野盯着他半晌,到底叹了一口气。
“行。”他说,“你这一手,我学会了。”
两个人下台阶。夏天傍晚的太阳还没下山,把医院门口那条路染得发金。
“走,吃饭去。”乔野说,“今天我请。”
“你请。”裴决重了一遍。
“怎么了。”
“你工资还没发。”
“……”乔野翻了个白眼,“裴决你最近这嘴,怎么越来越欠了。”
裴决没接话,嘴角抿了一下。乔野这才看见,他这一抿,是笑的意思。
那个笑没出声。可乔野这辈子能看懂的、属于这个人的笑,就这种。
他没再贫,伸手挽过裴决的胳膊,往那条卖小馆子的巷子走。
裴决任他挽着。这个人这辈子怕跟人贴得近,怕脏,怕黏。乔野这只胳膊挽过来的时候,他僵了那么半秒,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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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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