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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母亲不晓得,可她那一句话恰好砸到这里。
“……是。”乔野说,眼眶热了。
“小决他爸。“那位母亲又开口,“这一桩跨科项目的事,咱们听陈志远主任那一边的安排。咱们家那一头,这一回您让一让。”
父亲那一双眼挑起来。
“……”
“您让一让。”那位母亲说。
父亲那一秒沉默了很久。
“……行。”他到末了开口,“这一回我让。这个跨科项目你立。这家医院你留。可是裴决,往后你不要再让我这一头一次次让。”
“爸。”裴决说,“您那一头一次次让,是您那一头知道我那只手该立这一辈子的位置。这一关您那一头不亏。”
父亲冷哼了一声。
那一顿饭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
裴决跟乔野从那个私房菜的雅间出来,那位母亲在门口那一秒,伸手过来,把那一束鲜花递给乔野。
“小乔。”那位母亲说,“这一束花,是我那一头进门之前在那家小花店买的。我那一头本来没打算今晚送出来的。可是今晚我送给你。”
乔野怔了三秒。
“……谢谢阿姨。”
“你跟小决以后好好的。”那位母亲说,“你那一头要是哪一天受了委屈,你跟我讲。”
“……”乔野没出声。他的眼眶又一次热了。
裴决在他旁边那一秒,那一双眼盯着他母亲,半晌。
“妈。”他到末了开口,“多谢。”
“嗯。”那位母亲敛了一下嘴角。
那一晚两个人从那家私房菜出来,乔野手里头抱着那一束鲜花,跟着裴决往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走。
“裴决。“乔野说。
“嗯。”
“你今天那一头,”乔野说,“你那个跨科项目稳了。”
“嗯。”
“你那位母亲,”乔野又说,“她那一辈子。”
“她那一辈子是被我父亲那一边摁着过来的。”裴决说,“今天她为我开这一回口,是她这一辈子头一回。”
乔野怔住。
他懂了。
那位母亲那一辈子也是个被家里头那一架机器摁着的人。今天她替自己的儿子开了那一回口,那是她头一辈子做的一桩属于她自己的事。
“……行。”乔野说,“裴决,我喜欢你妈。”
“嗯。”
“你那位母亲,“乔野又开口,“她那一辈子不容易。”
“嗯。”
“以后我那一边过年过节,”乔野说,“我去看她。”
裴决在他旁边那一秒,停了一下。
“……好。”他到末了开口。
“你那一头停一下做什么。”
“没什么。”裴决说,伸手过来,把那一束花从乔野手里头接过去,自己抱着。
“你抱花做什么。”
“你那一只手腾出来,”裴决说,“握我那只手。”
乔野怔了三秒,然后他笑出来。
“……行。“他说,伸手过来。
那条巷子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两个人手握着手,从那条卖羊肉粉的巷子,一路走回了那间小小的宿舍。
那一夜大壮还在值班。
那个宿舍里头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那一束花搁在矮桌上头。乔野躺在裴决旁边,盯着那一束花看了很久。
“裴决。”
“嗯。”
“你今天那一头,跟你父亲讲的那一句’这一回您也得让’。”
“嗯。”
“你他妈这一辈子。”
“……”
“你这一辈子,“乔野说,“为我顶了多少回了。”
裴决在他旁边那一秒,伸手过来,把他后脑勺那撮乱了的头发敛到耳后。
“你这一辈子。“裴决说,“也为我顶了多少回。”
乔野怔了一下,然后他翻过身去,把脸埋进裴决肩头那一块。
“……行吧。”他到末了开口,“咱俩这一辈子,互相顶。”
“嗯。”
第78章 局中
乔野在急诊那台死亡病例讨论会上头,头一回闻见那股不对的味。
那是个礼拜四下午的科内讨论。一个月前送来的那台颅脑外伤,做完台子三个礼拜,人还是没了。神外那边走的程序,急诊这边作为转诊那一头列席。
裴决坐在神外那一排。乔野坐在急诊这一排,隔着一条过道。
那一台病例放出来的时候,乔野盯着投影上头那一行手术记录,敛了下眉头。
“裴决。”散会以后,乔野在走廊那一头把他拦住,敛着声音,“那台病例你看出什么了没有。”
“嗯。”裴决说,“那台用的颅内引流那一套器械。”
“你也看出来了。”
“那一套器械的型号。”裴决说,“跟招标采购单上头那个型号,对不上。”
乔野那一秒,整个人冷了下来。
那台颅脑外伤那台子用的引流器械,是另一个牌子的。比招标单上头那个牌子便宜一大截。这种器械搁在脑子里头引流,差一个型号,差的是命。
“你那一头怎么看出来的。”乔野问。
“我那一头进神外这三个月。”裴决说,“神外那个器械库我去过几回。那个牌子的器械,库里头根本没有进过。可这台病例的记录上头写的,是招标单那个牌子。”
“记录是改过的。”乔野说。
“嗯。”
两个人在那条走廊上头站着,谁都没出声。
那一秒乔野脑子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他这一辈子见过的脏事不少。可这一桩,不一样。这一桩要是真的,那是拿病人的命换那一套便宜器械跟招标单之间那个差价。这一桩要是真的,死的不止那一台颅脑外伤。
“咱们回宿舍讲。”乔野说,“这儿不是地方。”
那一晚两个人回了那间宿舍。大壮值班不在。
乔野把那间宿舍那盏灯关了一半,只留床头那一盏。他从书包里头摸出来一个笔记本,又摸出来一支笔,在那张矮桌上头摊开。
裴决在他旁边那张椅子上头坐下。
“你那一头进神外三个月。”乔野说,“你把你看见过的那种型号对不上的台子,列出来。”
裴决伸手过来,拿过那支笔。
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那盏床头灯底下。裴决一台一台往那个笔记本上头写。乔野在旁边一条一条核。那一支笔在裴决手里头写,乔野那只手按在笔记本那一边,按着不让纸翘起来。
那盏床头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头,叠成了一个。裴决写字那一头,乔野那一头侧着脸看他写。这家伙写字一笔一画都规整,跟人一样。乔野那一头看着看着,伸手过去,把裴决那一头垂下来挡了眼的那一撮头发,给敛到了耳后。
裴决写字那只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写你的。”乔野说。
裴决那一头,嘴角往下抿了一抿,接着写。
那一晚两个人在那张矮桌上头,列出了七台。
七台用引流器械的台子,型号全部跟招标单对不上。七台里头,三台病人没保住。
“七台。”乔野盯着那个笔记本,声音哑了一下,“这才是你那一头三个月看见的。神外那一头这种台子一年得多少台。”
“不止神外。”裴决说,“这种采购,骨科、胸外那一头也用器械。”
乔野那一秒,把那支笔搁下了。
“裴决。”乔野开口,“这一桩要是真的,这一头牵的不是郑明远一个人。”
“嗯。”裴决说,“这一头牵的是那一条采购的线。郑明远那一头管神外那个器械采购。可这一条线往上头,还有人。”
两个人在那盏床头灯底下,谁都没再出声。
那一秒乔野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一桩事,已经不是郑明远穿小鞋那种事了。这一桩事,是要命的事。
“咱们查不查。”乔野到末了开口。
裴决没立刻答。
他这一辈子,长这么大,家里头教给他的头一条道理,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爷爷裴怀山那一辈子,靠的就是这一条。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看不见的时候看不见。这一条道理,他从小听到大。
可这一刻他坐在这盏床头灯底下,旁边是乔野。
乔野那一辈子靠那只干净的手爬上来。乔野那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拿那张排不上的床、那笔治病的钱,换别的东西。
“查。”裴决到末了开口。
乔野怔了一下。
“你那一头。”乔野说,“你那个跨科项目刚立。你这一头要是搅进这一桩里头,郑明远那一拨能把你那个项目搅黄。你那一辈子家里头教你的那一套,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那一辈子家里头教我的那一套。”裴决说,“撕字据那一夜,我就不打算再听了。”
乔野盯着他半晌。
那一秒他没说话。他伸手过去,把裴决那只搁在笔记本上头的手,握住了。
裴决那只手是凉的。乔野那只手是热的。
“行。”乔野到末了开口,“查。咱俩一块儿查。”
“嗯。”
“可这一回。”乔野说,“咱俩这一回不分开打。”
裴决怔了一下。
从前那几关,乔野那一头总跟他讲,咱俩这一仗分着打。你守你那一头,我守我这一头。
这一回乔野没这么讲。
“这一桩太大。”乔野说,“分着打,咱俩谁单独那一头都顶不住。这一回咱俩绑一块儿。我那一头摁住一头,你那一头摁住另一头。谁也别想单独把咱俩哪一个拆出来收拾。”
裴决盯着他半晌。
“好。”他到末了开口。
那一盏床头灯底下,两只手握在一块儿。那个笔记本上头列着七台台子。窗外的夜把那间小小的宿舍裹得严严实实。
“睡吧。”乔野到末了开口,把那个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最底下,“明天起,咱俩开始查。”
“嗯。”
那一晚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挨着躺下。乔野把脸埋进裴决肩头那一块。
“裴决。”乔野闷声开口。
“嗯。”
“这一桩查下去,”乔野说,“咱俩可能要得罪一大片人。”
“嗯。”
“你怕不怕。”
裴决那一秒沉默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他到末了开口,“头一回觉得,有些事比闭嘴重要。”
乔野怔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只手伸过去,搭在裴决那只手背上头,攥紧了。
那一夜两个人睡得都不沉。可那两只握在一块儿的手,一夜没松。
中间乔野翻了个身,那只手松开了一下。裴决那一头,睡着睡着,那只手又摸过去,把乔野那只手重新握住了。乔野那一头没醒,可那只手回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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