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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隐秘的、几乎让他血液都发烫的兴奋。乔野不肯深想这到底是什么，只一股脑儿地，把它归结成了”赢的快感”，和”好胜心”。
他抬起头，正撞上裴决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也没有输了的懊恼，反倒有种跟他此刻心里那点东西遥相呼应的、锐利的光。两个人隔着满教室的喧闹对视，谁都没说话，可那股”棋逢对手”的张力，在两人之间绷得满满当当。
是大壮一嗓子打破的。“野哥牛逼啊！”
笑闹声里，白教授敲了敲讲台，喧闹这才一点点平息下去。
“正好，有个事，一并说了。“老人慢悠悠地开口，“下周，附属医院有一台手术。主刀是神经外科的陈志远主任，做一台高难度的颅内动脉瘤夹闭。院里特批，给咱们临床八年制，一个观摩的名额。”
底下瞬间又炸了。
颅内动脉瘤夹闭。神外的顶尖手术。一个大一新生，能进手术室，隔着玻璃看这样一台手术，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机会。
“一个名额。“白教授特意把”一个”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意味深长地，从裴决脸上，扫到了乔野脸上，“你们俩，自己看着办吧。”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逡巡。
乔野和裴决，又一次对上了眼。
这一回，两个人眼里的意思，空前地一致。
这个名额，我要定了。
第9章 名额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礼拜，临床八年制一班的空气里，飘的全是火药味。
确切地说，是裴决和乔野这两座山头之间，飘的火药味。
一个观摩名额，两个谁也不服谁的人。白教授把球踢给了他们”自己看着办”，可这俩人，谁会”看着办”地主动让一步？于是这场仗，打得鸡飞狗跳，花样百出。
白教授没明说名额怎么定，只撂下三个字，“看表现”。于是这两个人，就把”表现”二字，硬生生卷出了新高度。
裴决提前把陈主任那台手术的全部资料都啃了下来，从动脉瘤的分型，到夹闭的手术入路，背得滚瓜烂熟，逮着机会就在白教授面前”不经意”地露上一手。乔野不甘示弱，一头扎进图书馆，把神经外科的相关文献翻了个底朝天，白教授前脚刚抛出个问题，他后脚就能答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两个人你追我赶，把全班都卷得叫苦不迭。
有同学私底下吐槽，自打这俩神仙打架，连小组讨论都得提心吊胆。裴决随口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乔野立马能接上一个更刁钻的；乔野翻出一篇冷门文献，裴决转头就能挑出文献里一处不严谨的地方。旁人插不上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不见硝烟的较量，一天天往白热化里烧。
林晓有一回小声跟苗苗咬耳朵：“你说，他俩到底图啥呀，至于吗。“苗苗摇摇头，一脸高深莫测：“这你就不懂了。我妈追的那些剧里，越是这么斗的，到最后越……“话没说完，就被路过的乔野一记眼刀，给瞪了回去。
宿舍里，大壮看着乔野又抱着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书回来，捧着泡面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野哥，“他咽下一口面，“你这是何苦呢。不就一个观摩名额吗？”
“你不懂。“乔野把书往桌上重重一墩，眼睛里烧着火，“那是陈志远的手术。”
“我懂啊，“大壮凑过来，一脸八卦，“我就是觉得吧……你跟裴决这俩，争来争去的，看着可不大像在争名额。”
“那像啥？“乔野没好气。
大壮嘿嘿一笑，贼眉鼠眼地比划了一下：“像谈恋爱。你俩这又是较劲又是斗气，一天到晚眼睛黏在对方身上挪不开，我跟你说，这剧情我熟，话本里都这么写，都是先打后……”
“周大壮！“乔野一个枕头精准地糊在他脸上，耳朵根却莫名其妙地腾起一阵热，“你再放屁，我把你这张嘴给缝上！”
“我就说说嘛……“大壮抱着枕头一脸委屈，“你脸红啥呀。”
“谁脸红了！“乔野吼，声音都劈了叉。
他自己也说不清，大壮那句胡咧咧的混账话，怎么就让他心里那根弦，毫无预兆地，绷了一下。他烦躁地拿拇指掐了下指节，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异样，狠狠摁了回去。
谈恋爱？他乔野，跟裴决？
做梦。一个高高在上、开口噎死人的世家天才，一个穷得叮当响、靠送外卖糊口的草根。这两个人凑一块儿，除了打架，还能有什么别的？
他翻来覆去地，把这个荒唐念头在心里碾了好几遍，碾得它稀碎，才算勉强把那点不对劲的躁动，重新摁了回去。
可那点异样，像颗石子投进了水里，荡开的一圈圈涟漪，半天都没能平下去。
为了甩开它，乔野把自己逼得更狠了。
那几天，他几乎是连轴转。白天上课、泡图书馆备战名额，傍晚赶着去送外卖，深夜回来还要再啃两个钟头的书。他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发条，靠着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硬撑着。眼底的青影一天比一天重，有好几次，他盯着书页，那些字都开始打转、重影。胃里空落落地绞着，他就灌一口凉水顶下去；困得眼皮直打架，他就用凉水抹一把脸，接着啃。
他没当回事。他这副身子骨，从小到大，什么样的苦没熬过来。
只是他没留意到，那几天，裴决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往常多停留了好几秒。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可在乔野又一次对着文献、疲惫地揉太阳穴的时候，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一下。
转机出现在周四。
白教授把两个人一起叫到了办公室。乔野赶到的时候，裴决已经站在那儿了，身姿挺拔，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跟乔野那身刚送完外卖、还带着一路风霜的狼狈，又是鲜明的两个极端。
“名额的事，我考虑过了。“白教授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俩，这一个礼拜，谁也没比谁差。我要是把名额给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公平。”
乔野的一颗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所以，“白教授话锋一转，把一份资料推了过来，“我又跟院里磨了半天嘴皮子，多要了一个旁听的位置。两个名额。你们俩，都去。”
乔野愣住了。
到了手的”胜利”，忽然变成了”平局”，他一时间，竟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偏过头看了裴决一眼，正撞上对方也看过来的视线。
两个争得你死我活的人，忽然被告知”你俩一起去”，那场面，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不过，“白教授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手术室的位置金贵，你们俩，共用一套观摩记录的任务。回来，给我交一份联合报告。”
乔野：”……”
裴决：”……”
又是联合任务。又是被绑在一块儿。
乔野简直想仰天长叹。从解剖小组到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白教授这老爷子，分明是存心要把他们俩拴成一根绳上的蚂蚱，瞧他们斗，还瞧得津津有味。
偏偏，他还说不出哪里不对。能一起去观摩陈志远的手术，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一想到要跟裴决”共用任务”“联合报告”，他这心里，就跟揣了只乱蹦的兔子似的，说不清是烦，还是掺着那么一丝他打死都不肯承认的、别的什么。
走出办公室，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理谁。乔野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消化完，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墙，却扶了个空。
一只手，稳稳地，撑住了他的胳膊。
是裴决。
“乔野？“那个一向慢条斯理的声音里，头一回，掺进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紧绷。
乔野想说”没事”，可那两个字还没出口，眼前的世界，就彻底糊成了一片。
他最后的一点意识，是裴决那只撑着他的手，很稳，很有力，还有点……烫。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0章 不认
乔野是被一阵苦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嗓子干得冒烟，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他茫然地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校医院的输液室。
窗外天光惨白，也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浮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像砸在他空荡荡的脑子里。他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费劲。
他怎么会在这儿？
记忆一点一点拼了回来。办公室，联合报告，一个踉跄，眼前发黑……还有一只撑住他的、很烫的手。
乔野猛地坐起来，扯得手背上的留置针一阵刺疼。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在输液。床头那张小柜子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水杯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板药，退烧的，还有治嗓子的。
药板旁边，搁着一张纸条，字迹清隽有力，只有一行：
“按时吃。退烧药饭后。”
没有落款。可那笔字，乔野认得。解剖报告上，他见过无数次。那是裴决的字。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觉得荒唐。他堂堂一个大男人，硬生生把自己累到晕过去，最后竟是被自己的死对头，捡回来、守着、喂药。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正发着懵，门被人推开了。裴决端着一份从食堂打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清粥走进来，看见他醒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惯常的、面无表情的样子。
“醒了？“他把粥搁在柜子上，语气凉得像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知道自己烧到三十九度五吗？校医说你是累的，连轴转，把自己活活熬垮了。”
乔野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我怎么在这儿。”
“你晕在办公室门口，我顺手把你拎过来的。“裴决慢条斯理，“别多想。我只是不想我们组那份联合报告，因为你一个人逞能，黄了。”
这话说得，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可乔野偏偏盯着那两板码得整整齐齐的药，还有那杯温得刚好入口的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嫌弃他的人，会守在这儿，会去食堂给他打粥，会记得他嗓子疼，连退烧药得饭后吃，都给他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他这辈子，病了都是自己一个人扛。家里没人有空管他，他也早就习惯了。可此刻，这些细致到近乎温柔的照顾，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他整个人发懵，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更要命的是，这个砸他的人，偏偏是裴决。是那个他憋着一口气要赢过、前几天还跟他争名额争得不可开交的死对头。是那个曾在门廊灯下，想给他塞钱、被他指着鼻子骂”我不要可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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