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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那一头那个材料没了。”乔野说,“供应商跑了。陈主任那一头那个采购票据,昨天他那一头跟我讲,医务处那一头把采购科那个权限收了,那个票据,他那一头也调不出来了。”
“嗯。”裴决说。
“咱俩这一头。”乔野说,“你那个项目叫停。我那一头被调到分院。咱俩两个人,手里头就剩半张纸。那一拨人那一头,把咱俩能走的路,一条一条全堵死了。”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张下铺床沿上头坐着,谁都没出声。
那间宿舍里头,那盏半亮的灯。窗外的夜,黑得没有一点光。
乔野那一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头。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这么觉得过。他这一辈子,从前再难,挑水也好,扫雪也好,凑学费也好,他那一头都觉得,只要他那一头肯拼,总有一条路。可这一回,他那一头头一回觉得,那一拨人那一头,把所有的路,全堵死了。
“裴决。”乔野闷声开口,“我那一头是不是,把你那一头害了。”
裴决那一秒,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项目。”乔野说,声音抖了一下,“你那只手。你这一辈子,要不是跟我搅进这一桩里头,你那一头现在,还好好地在神外做你那个跨科项目。”
“乔野。”裴决说。
“嗯。”
“你看着我。”裴决说。
乔野那一头,从那一块掌心里头,把脸抬起来。
裴决那一双眼,在那盏半亮的灯底下,盯着他。
“这一桩。”裴决说,“是我那一头要查的。撕字据那一夜,我那一头就跟你说过,有些事比闭嘴重要。这一桩,不是你那一头害我。这一桩,是我那一头自己要查。”
“可是……”
“没有可是。”裴决说,“那七台台子里头,三个人没了。那三个人的家里头,跟你妈走那一年你家里头,一样。这一桩,我那一头查到现在,我那一头一秒都没后悔。”
乔野那一秒,眼眶热了。
“你那一头别哭。”裴决说。
“我没哭。”乔野说,声音哑得不成形。
裴决那一头,伸手过来,把乔野那一头眼角那一颗,抹了。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张下铺床沿上头,谁都没出声。
“裴决。”乔野到末了开口,“那咱俩这一回,认输吗。”
裴决那一秒,没立刻答。
他那一头,从口袋里头,把那半张写着批次号的纸,摸出来。
那半张纸,在那盏半亮的灯底下,皱巴巴的。
“这半张纸。”裴决说,“那一拨人那一头,以为他们那一头把所有的路堵死了。可他们那一头漏了这半张纸。”
“那半张纸证明不了整桩事。”乔野说。
“证明不了整桩事。”裴决说,“可这个批次号,能查到那一套器械的生产厂家。那个供应商跑了,可那个生产厂家跑不了。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有那一套器械流向哪几家医院的出货记录。”
乔野那一秒,抬眼。
“那个生产厂家。”裴决说,“不在这个市里头。那一拨人那一头的线,牵不到那么远。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的出货记录,他们那一拨,堵不住。”
乔野那一秒,盯着他。
“你那一头早就想到了。”乔野说。
“嗯。”裴决说。
“可是那个生产厂家。”乔野说,“在外地。咱俩怎么查。”
“陈主任。”裴决说,“陈主任那一头,在这个行当三十年。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陈主任那一头有人。”
乔野那一秒,盯着他,半天没出声。
他那一头从前以为,这一桩到了这一步,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那一头没想到,这家伙那一头,把最后那一条路,藏在那半张皱巴巴的纸里头。
“裴决。”乔野到末了开口,“你他妈这一辈子。”
裴决那一头,把那半张纸,重新收进口袋里头。
“咱俩不认输。”裴决说,“这一回,是咱俩最难的一关。可这一关,咱俩背水一战。”
乔野那一秒,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进去,他那一头那块沉到底的东西,又浮起来了一点。
“……行。”乔野到末了开口,“背水一战。”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张下铺床沿上头,那两只手,握在一块儿。
“可这一关。”乔野说,“咱俩要是输了……”
“咱俩要是输了。”裴决接了这一句,“咱俩换一家医院。哪一家都行。我那一头那只手,你那一头那只手,凭这两只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乔野那一秒,盯着他。
“这话你那一头讲过。”乔野说。
“嗯。”裴决说,“我那一头再讲一遍。这一回我那一头讲明白。乔野,这一桩查完,不管输赢,这一辈子,我那一头跟你,走到哪儿是哪儿。”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把脸埋进裴决肩头那一块。
那一晚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挨着躺下。那盏半亮的灯,关了。
“裴决。”乔野闷声开口。
“嗯。”
“明天起,咱俩查那个生产厂家。”
“嗯。”
“这是咱俩这一桩,最后一条路了。”
“嗯。”裴决说,“最后一条路,咱俩一块儿走。”
乔野那一头,那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摸到裴决那只手,十指扣进去。
“裴决。”乔野又开口。
“嗯。”
“你那一头那句话。”乔野说,“走到哪儿是哪儿那句。我那一头记下了。”
裴决那一头,那只手,把乔野那只手扣紧了。
“记下了就别忘。”裴决说。
“忘不了。”乔野说。
那一夜窗外的夜,黑得没有一点光。可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那两只握在一块儿的手,一夜没松。
那是他俩这一桩里头,最黑的一夜。
也是天亮以前,最后一夜。
第86章 火种
那个生产厂家的出货记录,是陈主任那一头,托人从外地调出来的。
那是至暗那一夜往后第四天。陈主任那一头把裴决跟乔野叫到他那间办公室,把一份传真过来的材料,搁在桌上头。
“这个。”陈主任说,声音敛得低,“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那一套器械的出货记录。”
裴决跟乔野那一秒,凑过去。
那份出货记录上头,那一套便宜器械,这三年,出货到了这个市里头三家医院。其中一家,是本院。一家,是乔野那一头去的那个分院。还有一家,是另一个区的医院。
“三家。”乔野那一头盯着那份记录,声音哑了,“这一套器械,这三年,流到了三家医院。”
“出货的数量。”裴决那一头,指着那份记录上头那一栏,“跟这三家医院那个招标采购单上头那个数量,对得上。”
“对得上”乔野那一秒,抬眼。
“对得上。”裴决说,“那一套便宜器械的出货量,跟招标单上头那个贵牌子的采购量,一模一样。这意味着,这三家医院那一头,招标单上头写着采购那个贵牌子,实际进货的,全是这一套便宜的。”
裴决那一头,把那份出货记录上头那几个数字,一个一个,指给乔野看。乔野那一头凑过去,头挨着裴决那一头的头,顺着他那只手指的方向看。
那一套便宜器械,一套的差价,是两千。那三家医院这三年,这一套器械的出货量,加起来,是一千二百套。
“两千乘一千二。”乔野那一头算出来那个数,声音哑了,“二百四十万。”
“二百四十万。”裴决说,“这三年,那一拨人那一头,拿病人的命,换了二百四十万。”
那一秒办公室里头,那三个人,谁都没出声。
乔野那一秒,整个人绷紧了。
“这就是那个硬伤。”乔野说,“招标单写一个牌子,实际进货另一个牌子。这个账,做不平。”
“嗯。”裴决说,“这个出货记录,是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开的。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是正规厂家。他们那一头那个出货记录,是真的。那一拨人那一头,堵得住本院,堵得住分院,堵不住那个外地的厂家。”
陈主任那一头,在那张椅子上头,看着他俩。
“这份出货记录。”陈主任说,“能证明那一套器械,顶替了招标单那个牌子,流进了三家医院。可是。”
“可是什么。”乔野说。
“可是。”陈主任说,“这份出货记录,只能证明器械顶替了。它证明不了,是谁,在这中间,拿了那笔差价。”
那一秒办公室里头,那三个人静下来。
“陈主任说得对。”裴决到末了开口,“这份出货记录,是个硬伤。可这个硬伤,只能掀开那一套器械顶替的事。那个拿差价的人,这份记录里头,没有。”
“那个拿差价的人。”乔野说,“是郑明远那一拨。可咱俩这一头,没有证据证明,是郑明远那一头拿的。”
那一秒三个人又一次静下来。
“这份出货记录。”陈主任到末了开口,“先收好。这是个火种。可光这一个火种,烧不起来。咱们那一头,还得有别的。”
“别的。”乔野说,“还有什么。”
“那个签了字拿了封口费的家属。”陈主任说,“那一头,要是肯站出来,跟这份出货记录,对上。这一桩,就能烧起来了。”
乔野那一秒,抬眼。
“那个家属。”乔野说,“当年签了字。他那一头肯不肯站出来,是另一回事。”
“周老那一头。”裴决说,“周老那一头醒了。周老那一头肯站出来。周老那一头那个人证,加上这份出货记录,再加上那个家属……”
“三样凑齐。”陈主任说,“这一桩,就成了。”
那一秒办公室里头,那三个人,谁都没出声。
那一份出货记录,搁在桌上头。那是这一桩查到现在,头一回,有了一样那一拨人堵不住的东西。
“陈主任。”裴决到末了开口,“多谢您。”
“你别谢我。”陈主任说,“我那一辈子在这家医院。这一套器械的事,我那一头其实早有耳闻。我那一头从前,也是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那一秒陈主任那一头,叹了一口气。
“你俩这两个新医生。”陈主任说,“一个神外,一个急诊,搅进这一桩里头,项目叫停,被调走,被设局。你俩那一头到这一步,都没认输。我那一头要是再闭嘴,我那一辈子这身白大褂,白穿了。”
裴决跟乔野那一秒,看着陈主任,没出声。
“这一桩。”陈主任说,“我那一头跟你俩,一块儿查。”
那一秒办公室里头那三个人,头一回,成了一伙的。
从陈主任办公室出来,乔野跟裴决在那条走廊上头站着。
“裴决。”乔野到末了开口,“陈主任那一头肯站出来。”
“嗯。”裴决说。
“咱俩这一头。”乔野说,“头一回,不是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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