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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神外那一拨人,那一夜,头一回,见着裴决那一头那只手,到底有多稳。
从前那一拨人,看裴决那一头,是看一个世家天才,一个秦放亲手带出来的苗子,一个陈主任点将主刀的新星。这一夜,那一拨人,看裴决那一头那只手,在那六台要命的台子上头,一台一台,把那六个人,从鬼门关上头,拽了回来。
那一夜往后,整个神外那一拨人,给裴决那一头,起了个名字。
裴阎王。
那个名字,是说裴决那一头那只手,连阎王那一头要的人,都能从那一头,抢回来。
那一拨人那一头,从前在背地里头,叫他世家天才,叫他秦放的关门弟子,叫他陈主任点将的新星。这些名字,都是冲着他那点出身,那点来头。这一回,裴阎王这个名字,是冲着他那只手。是这一夜,那六台台子上头,那一拨人,亲眼见着的,那只手。
这个名字,往后跟了裴决一辈子。
第六台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裴决那一头从那个三号手术室出来,整个人,是被罗师姐扶出来的。他那一头那只手,从凌晨到中午,上了六台,那一双眼底下,乌青得吓人。
“裴医生。”罗师姐说,声音哑了,“你那一头歇一会儿。这六台连着上下来,你那一头再不歇,你那一头自己要倒了。”
裴决那一头,靠在那个手术室外头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头,闭了一下眼。
“小乔那一头。”裴决那一头开口,声音哑得不成形,“分诊台那一头,怎么样。”
罗师姐那一秒,怔了一下。
这家伙那一头,连着上了六台要命的台子,下台头一句话,问的是急诊那个分诊台。
“小乔医生那一头。”罗师姐说,“我那一头早上下去取器械的时候,看见了。他那一头那个分诊台,从凌晨站到这会儿,没下来过。那个纸条,我那一头替你捎回来了。”
罗师姐那一头,把那张搁在蓝保温杯底下的纸条,递过来。
裴决那一头,睁开眼,接过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底下,添了一行字。是乔野那一头的字。歪歪扭扭,跟人一样。
那行字写:喝了。你那一头台子上头,注意手。我那一头分诊台,撑得住。
裴决那一头,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出声。
这家伙那一头,从凌晨站到这会儿,没下过那个分诊台。这家伙那一头,挤出来那么一会儿空,在那张纸条底下,给他添了这么一行字。这家伙那一头,惦记的是他台子上头那只手。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了那件白大褂的兜里头。贴胸口那个兜。
“罗师姐。”裴决那一头开口。
“嗯。”
“你那一头下去取器械的时候。”裴决说,“替我那一头,给急诊那个分诊台,捎句话。”
“捎什么。”
“跟他讲。”裴决说,“我那一头六台,全下来了。手没事。让他那一头分诊台,悠着点,别一个人逞强。”
罗师姐那一头,那一秒,看着裴决,半天没出声。
她那一头跟裴决进手术室五年了。她那一头从前,没见过这家伙,下台头一句问别人,下台第二句捎话给别人。这家伙这一辈子,从前下台,一句话都没有。
她那一头从前还以为,这家伙那一头那张脸冷得跟铁板似的,是个不会惦记人的。这一回,她那一头算看明白了。这家伙那一头不是不会惦记人。这家伙那一头那点惦记,全给了急诊那个分诊台上头那个人。
“……行。”罗师姐到末了开口,“我那一头替你捎。”
那一秒,裴决那一头,靠在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头,闭了眼。
他那一头那件白大褂的兜里头,贴胸口那个兜,揣着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上头,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乔野那一头写的。
那一秒,那个手术室外头那条走廊上头,又一台颅脑冲击伤,推过来了。
“裴医生。”那个值班的喊,“七号,颅脑冲击伤,瞳孔在变。陈主任那一头在另一台下不来,这一台……”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从那张长椅上头,站了起来。
他那一头那一双眼底下,乌青得吓人。他那一头从凌晨到这会儿,上了六台。罗师姐那一头刚劝他歇一会儿。可这一台颅脑冲击伤推过来,陈主任那一头下不来,这一台,没人上。
这一台不上,那个人,就没了。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把那件白大褂兜里头那张纸条,摁了一下。那张纸条上头,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乔野那一头写的,注意手。
“我上。”裴决说。
那只手,又一次,往那个手术室那一头去。
第97章 交汇
那两个人,那一夜加一个白天,头一回照面,是在那条走廊上头。
那是傍晚六点。化工园区那一头的伤员,送了一整天。到这会儿,最凶的那一批,都过完了。剩下的,是收尾。
乔野那一头从那个战时分诊的台子上头下来。他那一头那身急诊的白大褂,从凌晨到这会儿,没换过。前襟上头,是这一天那一台接一台伤员留下的血。那一双眼,熬得通红。他那一头从凌晨四点四十分,站到这会儿傍晚六点,没坐过,没吃过,那个分诊台上头那只蓝杯子里头的水,喝了一回,又添了一回。
裴决那一头从那个三号手术室出来。他那一头那身手术衣,刚脱了一半。那一双眼底下,乌青得吓人。他那一头从凌晨四点二十分进手术室,到这会儿,上了七台。那一双手,从一颗脑子到另一颗脑子,没歇过。
两个人,在那条连着急诊跟手术室的走廊中间,站住了。
那一秒,谁都没说话。
那条走廊上头,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可那两个人中间这一小块地方,安静下来。
他俩这一天一夜,隔着那条走廊,一个在分诊台,一个在手术室。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一头,可两个人,谁都抽不出空,去看对方一眼。到这会儿,最凶的那一批伤员过完了,两个人,头一回,在那条走廊上头,照了面。
“你那一头。”乔野到末了开口,声音哑得不成形,“六台。”
“七台。”裴决说,“刚才又加了一台。”
乔野那一头那一秒,盯着他。
“七台。”乔野说,“你那一头从凌晨到这会儿,七台。”
“嗯。”裴决说。
“你那一头那只手。”乔野说。
“没事。”裴决说,“你那一头那个分诊台。三百多个。”
“三百多个。”乔野说,“你那一头怎么知道。”
“罗师姐捎的话。”裴决说,“她那一头讲,你那一头从凌晨站到傍晚,没下来过。”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条走廊上头,谁都没说话。
裴决那一头,那一双眼,在乔野那一头那张熬得通红的脸上头,扫了一遍。从那一双熬红的眼,到那身沾满血的白大褂,到那一双在分诊台上头分了一天伤员的手。
乔野那一头,那一双眼,也在裴决那一头那张乌青的脸上头,扫了一遍。从那一双乌青的眼底,到那件刚脱了一半的手术衣,到那一双上了七台要命台子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问对方累不累。
那种话,问不出口。这一天加一夜,他俩各自经历了什么,那种累,问一句累不累,盛不下。
“裴决。”乔野到末了开口。
“嗯。”
“这一天。”乔野说,声音哑了,“咱俩,把多少人,从鬼门关上头,拽回来了。”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看了他一眼。
“你那一头分诊台。”裴决说,“三百多个。我那一头手术台,七个。”
“那些人。”乔野说,“那些人的家里头。今天要不是咱俩……”
那一句话,乔野那一头没说完。
可裴决那一头懂了。
那些人的家里头,今天要不是这家医院这一夜的人,今天要不是那个分诊台上头那只手,今天要不是那七台台子上头那只手,那些人的家里头,今天就要像那七台台子里头那三个人的家里头一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那个人是怎么走的。
“嗯。”裴决说。
那一秒,乔野那一头,伸手过去。
他那一头那只手,沾着这一天那一台接一台伤员的血。裴决那一头那只手,沾着这一天那七台台子的血。
两只沾着血的手,握在了一块儿。
那两只手,都是糙的,凉的,抖的。一双手,在分诊台上头分了一天三百多个伤员。一双手,在手术台上头上了一天七台要命的台子。这会儿,这两只手握在一块儿,谁的手心,都是汗。
那一秒,那条走廊上头,那点血腥味,那点消毒水味,那点熬了一天一夜的疲惫,全都在那两只握在一块儿的手里头,沉了下去。
“裴决。”乔野说,声音哑得不成形,“你那一头那句话。”
“哪句。”
“走到哪儿是哪儿那句。”乔野说,“至暗那一夜你那一头讲的。”
“嗯。”裴决说。
“今天这一天。”乔野说,“咱俩走到这儿了。”
裴决那一头,那一秒,盯着他。
“咱俩走到这儿了。”裴决说,“往后还得,接着走。”
那一秒,两个人在那条走廊上头,那两只沾着血的手,握得死紧。
那条走廊上头来来往往的人,那一秒,没人留心这两个站在走廊中间、手握着手的人。
或者说,有人留心了。可那一天,这家医院里头那些人,从凌晨到这会儿,跟这两个人一块儿,把那个化工园区那一头送来的几百个伤员,从鬼门关上头,一个一个拽回来。那些人,看见这两个人手握着手,没人说什么。
那一天,整个医院里头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急诊那个战时分诊台上头那只手,叫乔野。那个神外那七台连台手术上头那只手,叫裴决。
那两只手,那一天,把这家医院,从那个化工园区那一头送来的灭顶之灾里头,撑住了。
“走。”裴决到末了开口,“你那一头一天没吃了。”
“你那一头也是。”乔野说。
“嗯。”裴决说,“咱俩一块儿。”
那一秒,两个人手握着手,往那个医院的食堂走。
那个食堂那一头,这会儿还开着。给这一天战时的人,留着饭。
那个食堂里头,这会儿坐着不少人。都是这一天战时下来的各科的医生护士。那些人,那一双眼,都熬得通红。那些人,看见乔野跟裴决,手握着手,走进来。
那些人,那一秒,没人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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