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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寂衍。”阮翊突然开口,声音很空:“你醒醒,你别吓我。”
医院到了。
担架被推出来在医院大厅急促地滚过,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阮翊跟在担架后面跑,护士立即拦住他:“家属在外面等。”
阮翊只好停下来,那扇门关上,把他和江寂衍隔开。
他想找个地方坐下,可腿是软的,整个人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走廊的地上。
林政和阿忠连蔡彦笙都赶来了,四个人站在急救室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终于,那扇门打开。
医生走出来,阮翊立刻撑着地面站起来问:“江寂衍怎么样?”
医生把口罩拉到下巴下方:“江先生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但是他的血型是Rh-null,我们医院血库储备不足,如果不及时……”
医生话还没说完,林政和阿忠还有蔡彦笙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阮翊身上。
阮翊迎上那几道视线的时候,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蔡彦笙看他的那一眼,像一道锋利的冰片从他肋骨之间切进去,精准地剖开某道一直试图缝合的伤口。
原来,连蔡彦笙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留在江寂衍身边的用途是什么。
但阮翊顾不上这些,看向医生急切地说:“医生,输我的血。”
医生转过头看他,疑惑地确认:“你是江先生的家属?”
“我……”阮翊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他垂下眼:“不是。”
医生眉头立刻皱起来:“Rh-null血型非常罕见,如果你不是江先生的家属,我们没有时间再……”
“我是!”阮翊打断他,眼眶红着:“我是Rh-null血型。”
医生明显愣了一下,阮翊看出来医生的迟疑,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不是家属的人怎么会有如此罕见的血型,并且恰好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里。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预谋,那些偶遇都是算计,曾经以为是命运恩赐的东西,剥开那层温情的壳底下全是精确到小数点的人为安排。
阮翊没时间去想这些,把那些翻涌得要冲破胸腔的酸涩咽回去:“开始检查吧。”
“等一下!”林政突然上前拦住阮翊:“我们让医院去其他血库调,派人去联系所有可能的……”
“林政。”阮翊侧过头,看着林政:“你刚才不是看了我吗?”
林政手指在身侧攥紧,他的第一反应的确是想到阮翊,可当他冷静下来,想起阮翊离开后江寂衍的种种,那人肯定不会同意的,即使是会死也不会同意。
阮翊看着林政那副挣扎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看着我,不就是因为你想到了吗?”
他绕过林政,走到医生面前,把睡衣袖子挽上去,露出瘦削的手臂:“现在时间紧迫,万一错过了抢救时间,救人要紧。”
医生侧过身,示意护士带阮翊走流程。Ⓟ Ⓛ Ⓟ Ⓜ
护士带着阮翊穿过走廊拐进一间准备室,她让阮翊躺到一张可移动的推床上,开始在他手臂上消毒,阮翊的睫毛抖了一下。
护士又抽了一管血做交叉配型,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里,阮翊躺在推床上看着头顶白花花的灯光,脑子里空荡荡的,自己好像终于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血库而已。
毫无疑问,配型通过。
护士把推床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轮子滚过门槛发出一声轻响。
阮翊侧过头,江寂衍就躺在几步之外的手术台上,氧气面罩还扣在脸上,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男人的脸色比在救护车上更差,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额角那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但纱布上还透出一点暗红的痕迹。
阮翊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那个无所不能在宴会上谈笑风生的,让他讨厌又放不下的人,现在却躺在这里,脆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无法自欺欺人,他最害怕的还是江寂衍会死,他最希望的,还是江寂衍长命百岁。
护士把输血装置推过来,针头很粗,扎进阮翊肘弯内侧血管的时候,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偏着头,一直看着江寂衍的方向,看着那根透明的管子从自己的手臂延伸出去,经过一个缓慢滴落的血袋,再经过另一根管子连接到江寂衍的手臂上。
他的血在管子里流动。
红色的、温热的、属于他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他的身体,进入江寂衍的身体。
那根管子像一座桥把两个人连在一起,跨越了他们之间那些谎言欺骗,在这样一个荒诞又绝望的深夜,把他们重新接上。
阮翊的眼眶湿了,看着江寂衍紧闭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江寂衍,我说过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去,沿着太阳穴流进发间,凉凉的。
醒来之后,我们就互不相欠,心里延绵不绝的执念,从此一笔勾销。
几天后,江港国际机场。
阮翊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手里捏着护照和登机牌,他的脸色比几天前好了不少,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得有些过分。
珍妮站在他旁边,正在低头回工作消息,回完之后朝阮翊开玩笑。
“你加急的签证办得还挺快的,不过你去那边会不会不适应?很多去美国的都挺想回来的,东西吃不惯,天气太干,有些人也很难真正融进去,会想家。”
阮翊偏过头来,很淡地笑了笑:“反正我也没有家,去哪儿都一样。”
广播响起,女声用粤语、国语和英语各播报一遍:“前往纽约的CX884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旅客前往22号登机口。”
珍妮提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吧。”
可阮翊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人群,看向大厅入口的方向。
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推着行李车的、互相告别的。
医生说,今天江寂衍应该就会醒。
临走时,他握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他告诉江寂衍,他得走。
“阮翊?”珍妮回头叫他。
阮翊回过神来,最后看了一眼大厅入口的方向,自动门又开了一次,进来的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没有人穿黑色衬衣,没有人用那种淡淡的又让人无法抗拒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登机口走去。
经过免税店的时候,他看到橱窗里摆着的手表,表盘是深灰色的,钢带,款式和他以前戴过的那块很像,他的脚步慢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原来的速度。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落在阮翊阖着的眼皮上,暖洋洋的,橘红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眼皮血管,把整个视野染成一片暖意,他把脸微微侧了侧,让那道光落在脸颊上。
江港越来越远。
第88章 去他妈的害怕
江寂衍睁开眼睛时,视线模糊了大概三秒钟,天花板慢慢聚焦成一个具体的形状,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左手背上有细微的牵扯感,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偏过头,看到林政站在床边,立刻问:“小翊呢,他有没有受伤?这辆卡车明显是冲我来的。”
“他……”林政开口,停顿了半秒:“他没事。”
江寂衍明显松了口气,撑着手肘坐起来时左肋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后背靠在床头的靠垫上,又问:“我躺了多久?”
林政给他倒了一杯水:“差不多一个星期。”
江寂衍接过水杯,脸色沉了些,问:“小翊呢?”
“他……”林政反复斟酌该怎么说,可也瞒不过江寂衍,只好如实说:“跟珍妮他们团队去了美国。”
“你说什么?”江寂衍立刻要拔掉手上的针头下床,但林政及时拦住他:“江先生,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阮翊的航班已经起飞了。”
江寂衍坐回了床上,脖颈微微后仰,喉结凸起一道清晰的棱线,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然后坐直身体:“他不会走的。”
林政张了张嘴,但江寂衍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我了解他,就算他再怎么讨厌我,也不会在我还没醒的时候走,他会担心……”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快,急切得不像是在对别人说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突然又问林政:“发生了什么事?”
江寂衍看着林政,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更沉更直接,林政双手交握着,拇指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食指的侧面,江寂衍没有耐心,问:“发生了什么!”
林政只好说:“你失血过多,医院血库没有你的血型储备,当时情况很紧急,如果再晚一点……”
“用的谁的?”
江寂衍打断了他,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林政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看着江寂衍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说:“阮翊的。”
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空气瞬间被抽走。
江寂衍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攥紧,攥到他的小臂都跟着绷出筋脉的线条,忽然,他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左肋的伤被猛地牵扯,痛得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掌撑住床头柜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床头柜上的那个水杯被他带倒,滚落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谁让他输的?”江寂衍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倒不是因为恢复,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里往上冲,冲上他的眼眶,冲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谁同意他输的血?”
林政看着江寂衍快要撑不住的样子,说:“当时情况很紧急,是他自己要求的。”
“你为什么不拦他?”江寂衍吼道:“你知道他讨厌抽血,讨厌我骗他……”
说着说着话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他的喉咙,让他没有办法把那个画面说完整,而林政低着头,无法辩解。
江寂衍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已经干涸的血痕,那些从针孔里渗出来又凝固在皮肤上的暗红色,那有阮翊的血。
现在在他身体里流动的那一部分血,正在维持着他心脏的跳动,那些血液带着阮翊的体温,一寸一寸地流遍他全身。
他又问:“小翊有没有说什么?”
林政摇了摇头。
江寂衍慢慢地蹲下来,赤脚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间,有几片嵌进他的脚底渗出一线一线细小的血珠,但没有感觉,声音从他弯下的脊背和低垂的额头之间漏出来:“他不会原谅我了。”
出院那天,江港下了一场小雨。
阿忠开车来接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医院门口那棵榕树下面,这棵树和元朗水尾村的那棵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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