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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瞬间,阮翊胸腔里一直被按压着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到他必须要靠意志力才能让自己不要下意识地往后退。
那张脸一直都在闭上眼之后的黑暗中,不可否认,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江寂衍,心跳就会出卖自己,可那些痛苦的记忆随之一同涌来,这两股力道在他的胸腔里反复拉扯,几乎要把本来就还没完全长好的心脏撕成两半。
不过好在,这些日子阮翊学会了伪装冷静。
他收敛心绪抬起下巴,目光从江寂衍脸上扫过,继续往前走,江寂衍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那种目不斜视的姿态让他胸口猛地收紧。
苏柏栖侧头看了一眼阮翊,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男人,低声问:“你认识那个人?他在看你。”
阮翊继续往前走:“不认识。”
“小翊。”
刚撒完谎,江寂衍就叫住了他,阮翊却装作没听见继续走。
江寂衍追上来,又叫了一声,他停在阮翊侧后面大约半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等着阮翊先回应这个距离合不合适,如果阮翊不喜欢,他再退一步,不再给他压力。
阮翊终于停下没有转过身,余光却能看到江寂衍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苏柏栖站在旁边已经捕捉到某种微妙的氛围,出于礼节,他问:“你好,你是小翊的朋友?”
这亲昵的称呼让江寂衍的眉头猛然皱起,审视着眼前的人,要宣示主权:“我是他的……”
“江先生。”阮翊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江寂衍:“真巧,你来纽约玩啊。”
那声“江先生”从阮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江寂衍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阮翊很喜欢叫自己全名,在太平山卧室里带着困意的,在鹤咀山顶上带着哭腔的……有时候阮翊叫“寂衍”,那是他含着泪、带着喘、在夜里压着声音说“你慢一点”的时候,但他没有听过阮翊用这种语气叫他“江先生”,比上一次在郑烨成电影庆功宴上还要礼貌,还要决绝。
苏柏栖很自然地往阮翊的方向侧了侧身,偏头看阮翊一眼,又转回来看江寂衍:“江先生是从江港来的?”
江寂衍没有说话,看着苏柏栖和阮翊肩膀之间那个很近的夹角,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握拳又松开,几次反复,尽量消化某种正在缓慢渗透的情绪。
苏柏栖又笑了笑,对阮翊说:“走吧,我车停在前面的停车场,送你回去。”
说完,他不带任何多余意味地朝江寂衍点了一下头。
阮翊直接转过身朝苏柏栖的方向走去,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脚步在台阶的边缘却忽然停了一瞬,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那个人冷冽的气息,他分不清是真实存在还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车门关上的时候,街对面的路灯下,他看着那一道身影还站在原地。
第90章 不要逼我
阮翊回到家的时候,心脏依旧跳得很快,他站在玄关处换鞋却怎么也解不开鞋带,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终于把鞋带解开。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猛地直起身,摸了外套口袋,又摸了裤兜,摸了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确认没有任何微型定位器才松开衣摆,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自己似乎反应过度。
这让他不明白江寂衍来纽约做什么,感觉那人有些不一样了。
如果是以前,江寂衍会在剧院的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住自己,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让苏柏栖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根本没有位置,但刚才他没有那样做,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上了别人的车。
后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江寂衍没有出现,阮翊松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松到一半却又忽然停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应该松。
他端着咖啡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棕榈树在风里摇晃,忽然想起以前在江港的时候,每次江寂衍出差超过三天,他就会开始翻看日历算着对方什么时候回来。
艺术展那天,阮翊和珍妮一起进去,展厅很大,灯光暖黄,可阮翊依旧心神不宁的,怔怔地站在一幅画前,苏柏栖走了过来。
这幅画很大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画面里是大片的深蓝色和黑色,只有底部有一道极细的暖黄色线条,像是一条正在发光的地平线,整幅画空旷而寂静。
苏柏栖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侧过头问:“你喜欢Newman的画?”
阮翊听到他的声音,从沉浸的状态里被拉回来:“嗯?”他看着面前这幅深蓝色的画:“哦……是。”
苏柏栖继续说:“他是极简主义,生前没什么名声,死后他的画才开始被人追捧。”
阮翊敛下心绪,这才仔细欣赏面前的画:“那也算是一种成功,有的人……连死后也被人唾弃。”
他想起了母亲。
那个在元朗潮湿的老屋里对着画布一笔一笔涂抹的女人,她画了很多年,画了那么多幅画,有些画留在老屋里,有些画只有陈富明知道,可陈富明被江寂衍关在精神病院里,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再也没有机会问陈富明。
他其实一直在想之前在太平山也有过准备,如果有可能也想给母亲办一次画展,对于一个纯粹热爱画画的人来说,办一次画展应该是最大的梦想。
“我这次跟珍妮来这里,也是因为听说这个展。”阮翊说:“展出的不是特别有名的画家的作品,是一些极具绘画水平却缺少机会的人。”
他侧过头,展厅入口处那面墙上的展览标题《Whispers Unfinished》——未尽的低语。
“我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阮翊转向苏柏栖:“我听说你认识这里的策展人?”
这是阮翊第一次主动向苏柏栖提出请求,之前的好意都被阮翊委婉拒绝。
苏柏栖当然乐意:“认识,这个展的策展人是我母亲的朋友,莉莉安在圈子里做了很多年。”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带你去找她。”
他们穿过展厅绕过几面展墙,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开放式的休息区,负责人就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竟然是江寂衍。
阮翊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又跟着我”,一种熟悉而又压迫性的气息让他踉跄地转身往外走。
“阮翊……”
苏柏栖没反应过来,叫了一声,休息区里的江寂衍抬起头,看见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起身,对莉莉安说了一句“抱歉,我等下再和你聊具体的。”
朝那个背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江寂衍像一阵风一样掠过苏柏栖,上前握住阮翊的手腕,知道他在怕什么,安抚他:“我没有跟着你。”阮翊没有转身,江寂衍又说:“我到这里有事。”
阮翊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他们,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失态,转身对江寂衍平静地说:“江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挣了一下手腕,但江寂衍没有松开。
苏柏栖跟上来,看着江寂衍扣在阮翊手腕上的那只手,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江寂衍。
“江先生。”他声音温和绅士,但语气不悦:“请你放开我男朋友。”
阮翊猛地侧过头看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可在看到江寂衍陡然阴沉的脸,心脏突然一缩,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被江寂衍此刻的表情卡在了半路,没有出来。
忽然,江寂衍握着他的手松了一些,阮翊的手立刻抽出来,手腕上还残留着男人指腹的余温。
那种沉闷的压迫感让他转身要逃。
可还没走出两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腾空,一只手从他的腰侧穿过来,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直接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揽了起来,视线在那一瞬间晃动了一下,很快被人抱进旁边一扇半掩着的门里。
这是一间休息室,不大,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小尺寸的画作,阮翊被带进门里的一刻,那扇门被江寂衍用脚猛地踢上。
“砰”的一声,然后“咔嗒”一声轻响,从里面反锁。
门外传来苏柏栖敲门的声音:“开门!”
阮翊后背抵着墙,江寂衍的手还扣在他的腰侧和肩膀之间,把他按在墙面上,整个人被框在江寂衍的影子里。
他能感觉到江寂衍的呼吸落在自己额前,烫的、急促的、一种被压制到极限之后正在缓慢回涌的气息。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江先生,再不开门我要叫保安。”
江寂衍没有理会,他的脸离阮翊很近,他的眼睛很沉,沉到阮翊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有有一种不敢直视的重量,阮翊在发颤,但所有的颤抖都被面前的人压制住。
江寂衍沉声问:“他是你男朋友?”
阮翊垂下眼,他应该解释的,但他抬起眼看着江寂衍,却说:“是。”
他感觉到自己腰侧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江寂衍握紧他的腰,像是要借着那股握力把自己从某种即将失控的惯性里拽回来。
阮翊暗暗地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
江寂衍的声音有些哑:“小翊,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怎么气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你不要用这种方式。”
“我没有。”阮翊尽量让自己不再颤抖:“他对我很好,我想尝试一段正常的恋爱,我和……”
“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江寂衍不敢再听下去,阮翊那些压了很久的情绪实在忍不住,忽然涌上来:“那你以前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机会呢?”
他的眼眶正在发烫,烫到他必须用力地眨眼才能把泪水逼回去:“你骗了我,利用我,现在跑来说一句爱我,让我给你机会?凭什么?凭你一直觉得我就该追在你后面,等着你施舍吗!”
江寂衍整个人被这几句话定住,片刻,他才缓慢地开口:“不是,现在是……我能不能得到你的施舍?”
阮翊的鼻子在那一瞬间突然酸了,江寂衍站在那里,肩线微微收着,就像是在不自觉地把自己缩小一点。
他觉得自己不正常,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回头,可此刻看到江寂衍用近乎卑微的语气说出这些,他的心快被撕成两半。
阮翊闭上眼,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努力地压住呜咽:“江寂衍,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我……”江寂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忽然,他往前倾了点,唇落在阮翊的颧骨上,吻住那些往下掉的眼泪。
“小翊,我不是想威胁你也不是想逼你,我只是想让你跟我回家。”男人的声音贴着阮翊的皮肤,低低的:“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就算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也不要把我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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