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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遇重新低下头。
他没多想,只觉得郑杰大概也要洗漱。
可郑杰没开水龙头,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门突然被推开。
“郑杰你拍什么?”
李慕陶的声音。
林知遇吓了一跳,手里的袜子掉进水池。
他转头,看见李慕陶皱着眉站在门口,盯着郑杰。
郑杰明显慌了,手机差点没拿稳:“拍、拍什么拍?我拿手机照个角度而已,你少他妈上纲上线!”
他说着,一把推开李慕陶,快步走回屋里。
门“砰”一声甩上。
林知遇还愣着。
他看了看李慕陶,又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T恤短裤,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
这有什么好拍的?
“他刚拿手机,”李慕陶走进来,压低声音,“镜头对着你。”
林知遇皱了皱眉,从水池里捞起袜子,重新打肥皂。
李慕陶眉头拧得更紧,“他那样像是随便拍?鬼鬼祟祟的。”
“拍就拍吧。”林知遇说,声音很淡,“我也没什么好拍的。”
李慕陶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你心真大。”
他摇摇头,也回屋了。
阳台又只剩林知遇一个人。
他继续洗袜子,搓得用力了些,泡沫溅到镜子上,模糊了倒影。
洗好,拧干,晾上衣架。
做完这些,林知遇推开阳台门回到屋里。
郑杰已经戴回耳机,背对着他们打游戏,键盘敲得震天响。
李慕陶坐在自己桌前刷手机,见他进来,递了个眼神,像是在说“你看他”。
林知遇摇摇头,示意算了。
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抽出画板上的素描。
荷花、荷叶、湖面的涟漪。
铅笔线条干净利落,阴影处理得细腻。但他看了半天,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湿润感。
北方的干燥是浸在空气里的,连带着画出来的东西都缺了水分。
林知遇拿起铅笔,在荷叶上轻轻加了几笔阴影,试图营造出露水的效果。
画了几笔,又擦掉。
不对。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远处的教学楼亮起零星灯火。
空调呼呼地吹,郑杰的骂声和李慕陶刷视频的轻微声响混在一起,构成这个夏天夜晚的背景音。
林知遇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像是心里某个地方一直空着,用什么也填不满。
他想起李慕陶说起父母时的表情,想起陈妈妈在火车站流泪的脸,想起云溪永远下不完的雨。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陈妈妈发来的消息:“知遇,吃饭了吗?华京热不热?记得多喝水,别中暑。”
林知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吃了,不热。您也注意身体。”
发送。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铅笔。
这一次,他没再画荷花,而是在画纸角落里,轻轻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小桥,流水,一个蹲在河边的瘦小背影。
画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郑杰那边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操!又输了!什么垃圾队友!”
林知遇笔尖一顿,纸上多了一个突兀的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秒,然后用橡皮轻轻擦掉。
擦得很仔细,直到纸张恢复原本的纹理,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像很多事一样。
发生了,又被抹去,只剩下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印记。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林知遇放下笔,把画纸翻过来,盖在桌上。
今晚不画了。
他想。
第2章 玫瑰花
门又一次被推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何子洲抱着两本书,轻手轻脚地挤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
看见宿舍里三个人都在,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笑容有些勉强,像是累得连嘴角都抬不高。
林知遇从画板上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
李慕陶正瘫在椅子上刷手机,听见动静,侧过脸:“子洲,又这么晚?”
“啊,是。”何子洲把书放桌上,声音有点虚,“动漫社要改海报,硬是拖到现在。”
“你不是加了五个社团吗?上周是话剧社,上上周是辩论队。”李慕陶啧了一声,“子洲啊,你再这么来者不拒,迟早累傻。”
何子洲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干巴巴的:“再看吧,再看。”
他长得清秀,戴副黑框眼镜,个子不高,总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是那种最不会拒绝别人的性格。
开学时各个社团招新,他一张报名表都没好意思推,结果加了五个社团,从此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林知遇没说话,继续低头修画。
他理解何子洲,有些人就是没法说出“不”字,好像拒绝别人是天大的罪过。
他自己不是这种人,但他见过。
福利院里就有这样的孩子,被人抢了糖果也不敢吭声,只会躲在角落哭。
“吃饭没?”李慕陶问。
“吃了,社团订的盒饭。”何子洲一边说一边翻柜子找衣服,准备洗澡。
郑杰那边突然砸了下鼠标,但没骂出声。
何子洲动作顿了顿,朝郑杰那边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拿着衣服溜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
林知遇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
他把画纸收好,关掉桌上的台灯,起身去阳台洗漱。
回来时,郑杰还坐在桌前。
不骂了,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嘴角绷着,表情有点怪,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知遇没多看,踩着梯子爬上床。
床帘拉上,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
他躺下,闭上眼睛。
下面还有动静,李慕陶起身关了大灯,只留郑杰桌前那盏台灯。
何子洲洗完澡出来,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
郑杰终于放下手机,也去洗漱了。
宿舍渐渐安静下来。
但林知遇睡不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乱。
也许是今天画了太多荷花,那些粉白的花瓣、卷曲的叶子,在黑暗里反而清晰起来,连带着一些早就该忘记的东西,一起浮上来。
八岁那年的夏天,云溪镇热得反常。
福利院后面的小河干了小半,露出黑黢黢的泥滩。
林知遇蹲在河边,用捡来的粉笔在地上画荷花。
他画得认真,荷叶的弧度,花瓣的层叠,甚至莲蓬上细小的孔洞。
粉笔灰沾了满手,膝盖上也都是灰。
“看,怪物又在那儿画画!”
声音从背后传来时,林知遇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福利院里那几个大孩子,十三四岁,正是最讨厌的年纪。
他们喜欢成群结队,喜欢欺负比他们小的,尤其喜欢欺负不爱说话的他。
“哑巴,跟你说话呢!”
一块小石头砸在脚边。
林知遇手顿了顿,继续画。
“装什么装。”领头的男孩叫大勇,个子最高,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粉笔,掰成两截扔进河里,“整天画这些破玩意儿,能当饭吃?”
其他孩子笑起来。
林知遇站起来,看着大勇。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这种眼神让大勇更恼火,没有害怕,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情绪,就只是看着,像看一块石头。
“看什么看!”大勇推了他一把。
林知遇踉跄一步,没倒。
他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截粉笔头,握在手里。
“还捡?我看你捡!”另一个孩子冲上来踢他,林知遇侧身躲开,手里的粉笔头掉进草丛。
他们围上来,四五个比他高半头的影子罩下来。
有人扯他衣服,有人推他肩膀,骂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
林知遇不还手,也不跑,就站着,任由他们推搡。
直到有人抓起一把泥巴,糊在他脸上。
湿冷的、带着腥味的泥巴塞进鼻子和嘴里。
林知遇咳起来,眼睛被糊得睁不开。
他听见笑声,尖锐刺耳。
那一瞬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猛地朝最近的人撞过去。
猝不及防,那孩子被撞得一屁股坐进泥滩。
笑声停了,所有人都愣住。
林知遇抹了把脸,露出眼睛,盯着大勇。
大勇也盯着他,表情从惊讶变成恼怒。
“你他妈——”大勇冲上来,一把揪住他衣领。
拉扯,推搡,挣扎。
林知遇不记得具体怎么发生的,只记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身后是河。
水很冷。
八月盛夏,河水却冷得刺骨。
林知遇不会游泳,手脚乱蹬,水从鼻子、嘴巴灌进去,呛得他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水面上的光,晃动着,离他越来越远。
他想伸手去够,手指划过水流,什么也抓不住。
岸上的人影模糊了,声音也模糊了。
有人喊了什么,但听不清。
他往下沉,水草缠住脚踝。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时,他反而平静了。
不挣扎了,任由身体往下沉。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看见一个人影破开水面,朝他游来。
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大,很有力,手指紧紧箍住他,几乎要捏碎骨头。
然后是一股巨大的力道,拽着他向上冲。
水压挤着耳膜,嗡嗡作响。
他最后记得的,是冲破水面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
“知遇?知遇?”
声音忽远忽近。
林知遇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
“醒了!陈妈妈,他醒了!”
一张脸凑过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发色是浅浅的棕色,在阳光下几乎泛金。
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水泡的。
是季远。
福利院新来的孩子,和林知遇同岁,来了不到一个月,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你终于醒了。”季远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妈妈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抱住他,眼泪滴在他脸上,热的。
林知遇没哭,只是看着季远。
季远也看着他,然后别过脸,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
后来陈妈妈告诉他,是季远发现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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