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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巷子里的一切,背对着那伸出的手和熄灭的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被打……”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些画面。
破碎的,模糊的,带着陈旧的气味。
也是这样的昏暗光线。
也是这样的痛楚闷哼。
拳头落在身上的感觉,不是尖锐的疼,是沉闷的、扩散开的钝痛。
还有那声音,混着酒气的、恶毒的咒骂:
“小贱种……没人要的野东西……”
“打死你……打死你也没人知道……”
“哭啊,怎么不哭了?你他妈倒是哭啊!”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只有一种粗糙的、带着暴戾的重量。
然后是一个身影,笼罩下来,遮住所有光线。
记忆里的疼痛是模糊的,但那窒息般的压迫感,那无处可逃的绝望,却清晰得像昨天。
林知遇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
巷子里,高个子正抓着地上那人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
一下,一下,不重,但带着羞辱的意味。
矮胖的在旁边笑,笑声刺耳。
林知遇静静看着。
看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嘴角肌肉一次极轻微的上扬,快得几乎没有痕迹。
“都是有原因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说完,他再次转身,这次没有再停留。
迈开步子,朝着巷口的光亮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却又挺直。
走出巷口,路灯的光洒下来,重新照亮前路。
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夜风,继续朝宿舍楼走去。
回到211,宿舍里只有何子洲在,戴着耳机看电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李慕陶大概又去打球了,郑杰的位置空着。
林知遇没开大灯,放下包,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紧。
他闭着眼,感受水流过脸颊,滴进洗手池。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
水珠顺着额发滴下来,滑过眼角,像眼泪,但不是。
他看了几秒,用毛巾擦干脸。
动作不轻不重,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走出卫生间,何子洲正好摘下耳机,回头看他:“回来啦?”
“嗯。”林知遇应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吃饭没?我这儿有饼干。”何子洲递过来一包没拆封的苏打饼干。
“谢了,不饿。”林知遇摇摇头,从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下。
线条很淡,先画出一盏路灯,光线昏黄。
然后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高墙。墙下,一个蜷缩的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
远处,另一个背影,正在离开,走向巷口的光。
他画得很快,笔尖沙沙作响。
画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这一页,重新露出空白。
窗外,夜色正浓。
第8章 炫耀
李慕陶是第一个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还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气,运动外套搭在肩上,头发有点湿,大概是刚在球场边冲了把脸。
他把钥匙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一抬眼就看见林知遇坐在桌前,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知遇?”李慕陶走过去,手搭在椅背上,弯下腰看他,“你没事吧?”
林知遇没回头,只是很轻地摇了下头。
铅笔在素描本上停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他面前摊开的那页纸上,画的是窗外的夜景,宿舍楼对面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但只画了一半,树枝的走向显得有些凌乱,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干净利落的笔触。
李慕陶歪头看了看他的侧脸。
林知遇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神有点空,盯着纸面,又好像没在盯着。
这种样子李慕陶见过几次,通常是他心情不太好,或者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的时候。
“真没事?”李慕陶又问了一句,声音放轻了些。
林知遇这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对上了,是清醒的,但里面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什么样看不清楚。
“嗯。”林知遇应了一声,声音很淡。
李慕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行,有事说话。”
他没再多问。
林知遇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他转身走回自己桌前,把外套挂好,拿出手机开始刷。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李慕陶手机里偶尔传出的短视频背景音,和林知遇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但那沙沙声断断续续的,画几笔,停一会儿,再画几笔。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动静很大。
门板“哐”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紧接着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和重物拖在地上的闷响。
郑杰半侧着身子挤进来,怀里抱着两个大纸箱,胳膊上还挂着三四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购物袋,整个人被淹没在包裹里,只露出半张脸。
何子洲正戴着耳机看剧,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耳机线都被扯掉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门口那堆东西,脱口而出:“我去……郑杰你怎么又买这么多?”
李慕陶也从手机里抬起头,挑着眉看过去,手撑着椅背,身体往后仰了仰,吹了声口哨:“嚯,这阵仗。郑少,您这是把商场搬回来了?”
郑杰把怀里最重的那个纸箱“咚”一声扔在地上,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把那些购物袋小心地放在自己椅子上,这才直起腰,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而轻描淡写的炫耀:“什么买的,都是我男朋友送的。”
“又送?”何子洲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凑近看了看地上那些箱子和袋子,眼睛里是真切的羡慕,“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好……这得花不少钱吧?”
“还行吧。”郑杰摆摆手,一副“这都不算什么”的样子,但眼里的得意劲儿更浓了,“他家里条件好,不在乎这点。再说了,给我花钱,他乐意。”
他说着,蹲下身开始拆那个最大的纸箱。
胶带撕开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林知遇的笔尖又停了一下,但他没回头,只是很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继续画他那幅没画完的树。
纸箱打开,里面不再是画具。
这次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颜料管,高级进口品牌,一支支像士兵列队。
旁边是成套的画笔,貂毛的,合成纤维的,按型号排列。
还有全新的调色板,实木的,边缘打磨得光滑。
一本厚重的精装素描本,纸张厚实,纹理细腻。
甚至还有一套专业的喷笔设备,装在定制的泡沫内衬箱子里,一看就价值不菲。
全是绘画专业的学生梦寐以求,但绝大多数人只能看看价格标签的东西。
林知遇的笔彻底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素描本上移开,很轻地朝郑杰那边扫了一眼。
只一眼,就看清了箱子里那些东西。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迅速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画上。
嘴唇抿得更紧了。
何子洲“哇”了一声,蹲到郑杰旁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颜料管看了看标签,又赶紧放下,像是怕弄坏了:“这牌子我听说过,死贵死贵的……郑杰,你男朋友连这个都懂啊?”
“他不懂。”郑杰随口说,手里又拆开一个鞋盒,拿出里面一双限量版的球鞋,左右端详,脸上是满意的神色,“他就知道挑贵的买。我跟他说我舍友是学画画的,他就说那送套好的画具呗,用得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甚至没看林知遇一眼。
但“舍友是学画画的”这几个字,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慕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向林知遇。
林知遇背对着他们,肩膀的线条依旧绷着,握着铅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没动,也没说话,像是没听见。
郑杰试了试新鞋,在地上踩了踩,又脱下来,拿起手机对着鞋各个角度拍了几张照。
然后他开始拆其他袋子,里面是衣服,裤子,配饰,无一例外都是名牌。
他每拿出一件,何子洲就在旁边小声惊叹一句,说些“这个颜色好看”、“这个版型挺帅”之类的恭维话。
郑杰显然很受用,一边试穿,一边用那种略带矜持的语调说着“还行吧”、“一般般”。
林知遇重新开始画画。
笔尖落在纸上,线条却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那幅夜景原本该是静谧的,此刻树枝却被他画得像是要挣脱纸张,带着一股躁郁的力道。
他画的是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别的东西,昏暗巷子里伸出的手,血污模糊的脸,粗重的喘息,还有更久远、更昏暗的记忆里,那些笼罩下来的庞大阴影,恶毒的咒骂,沉闷的击打声。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试图抓住眼前的线条,抓住这棵现实中,安静的树,但那些黑暗的、黏稠的东西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
铅笔划过纸面,发出尖利的“嘶”声。
“啪。”
很轻微的一声脆响。
笔尖断了。
黑色的铅芯崩开一小截,掉在素描本上,又滚落到桌面上。
林知遇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从中断裂的2B铅笔,断口参差,木屑刺出来。
他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腹微微凹陷下去,泛着白。
有那么一两秒钟,他完全没动,只是盯着那支断笔,眼神空茫。
然后,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断掉的铅笔掉在桌上,又弹了一下。
他迅速用另一只手抓过那两截断笔,紧紧攥在手心。
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
他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宿舍。
李慕陶背对着他在看手机视频。
何子洲还蹲在郑杰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试一件新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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