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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遇啊,”周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他额角那道疤痕上,“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谢谢教授关心。”林知遇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进掌心。
“那就好。”周教授点了点头,把文件递过来,“叫你来,是有件事。院里……有两个到意大利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交流学习的名额。全额资助,两年。条件是,学成归来,要为院里服务至少三年。”
林知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
那是每一个学画的人,心底最神圣的殿堂之一。
文艺复兴的摇篮,大师辈出的地方。
两年。
全额资助。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巨大的喜悦,像一道强光,猛地刺破了他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霾和自卑,瞬间照亮了一切。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这是他不敢奢望的机遇,是能改变他整个轨迹的跳板!
然而,这股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周教授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过,”周教授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院里的资助,只覆盖学费和生活费的基本标准。去那边……机票、签证、住宿押金、材料工具……前期还需要一笔不小的自筹费用。大概……”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五万块。”
五万块。
三个字,像三块巨石,轰然砸在林知遇刚刚燃起希望的心口,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比受伤住院时还要难看。
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万块。
对他而言,是个挺遥远的数字。
他所有的积蓄,加上奖学金,凑起来恐怕也不到五千。
季远那边是永远填不满的坑,他还要生活,要预留应急的钱……五万块,无异于痴人说梦。
喜悦被碾碎,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自嘲。
原来,这就是命运的玩笑。
给你看一眼天堂的门槛,然后告诉你,你迈不过去。
“教授……”林知遇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努力想扯出一个懂事的、表示感谢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地抖动着,“我……我需要考虑考虑。”
周教授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那里面刚刚燃起的光,又迅速熄灭了。
老教授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是褶皱的手摆了摆。
“嗯,是得慎重考虑。毕竟不是小数目。给你一周时间,下周这个时间,给我答复。名额……很紧俏。”
“好……谢谢教授。”林知遇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通知书,指尖冰凉。
他鞠了一躬,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直到蹲在地上。
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通知书,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佛罗伦萨。
多美的名字。
像沈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暴雨夜里那束白色的郁金香,像所有他渴望触及、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的、遥不可及的东西。
五万块。
像一道天堑,将他死死拦在原地。
他缓缓地把文件塞回书包最里层。
然后,把头深深埋进臂弯。
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漫无边际的疲惫。
周教授给的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而那个能轻易抹平这道天堑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再一次,缺席了。
第26章 机会
从周教授办公室出来,林知遇整个人都是木的。
天光似乎比进去时更暗了些,走廊里的灯没开,一片昏沉沉的灰。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直到蹲在地上。
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通知书,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五万块。
像一道无声的闸,在他刚刚瞥见一丝天光的刹那,轰然落下,将他重新打回黑暗。
不,比黑暗更糟。
是让你看见光,然后告诉你,那光不属于你。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失去知觉,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脑子里空茫茫的,只剩下那三个字在反复回响,像钝刀刮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穿过那片熟悉的小广场的。
视线有些模糊,周遭的人和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不真切。
直到他走到宿舍楼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楼前那几排供人休息的长椅。
然后,他看到了季远。
季远独自坐在最边上那张掉了漆的绿色长椅上,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深秋的凉风卷起他额前几缕头发,露出光洁但此刻显得异常疲惫的额头。
他没打伞,也没戴那副惯常的黑框眼镜,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灰扑扑的雕像。
若是往日,看到季远这样等在这里,林知遇的心脏会瞬间揪紧,一股深深无力的寒意会瞬间攫住他,让他下意识地想转身,想避开,想逃。
可今天没有。
那股熟悉的抵触感,奇迹般地没有立刻涌上来。
或许是刚刚经历的巨大落差抽干了他所有的情绪,或许是那五万块的天堑太过沉重,压得他连害怕和厌烦都显得奢侈。
他看着长椅上那个同样显得孤零零、了无生气的背影,心里泛起的竟是一丝极其陌生的同病相怜。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绕开,或者加快步伐冲进楼里。
而是慢慢地,朝着那张长椅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季远。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有些仓皇。
当看清走过来的人是林知遇时,他眼睛骤然睁大,里面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随即又被更深的、某种混合着焦灼和审视的东西取代。
他迅速站起身,动作因为急促而有些踉跄。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一个站着,微微低头,一个刚站起,微微仰头。
目光在傍晚灰暗的光线里撞上。
季远看着林知遇,嘴唇动了动,没等林知遇开口,他先一步说话了,声音有些干,带着试探,又像是某种早已准备好的开场白:
“你是不是……有机会可以出国留学?”
林知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季远怎么会知道?
这个消息,他刚从周教授办公室出来,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
“你怎么知道的?” 他问,声音因为疲惫和心绪不宁而显得比平时更冷硬些。
季远似乎被他的语气刺了一下,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直接的审视,又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白:“我……我也有机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法学院……也有名额。去柏林大学。也是……两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个数字,“需要七万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知遇看着季远,季远也看着林知遇。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傍晚的风穿过楼宇间的空隙,带着哨音,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
但在那片沉默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交换、流淌、共鸣。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应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
还能有什么办法?
彼此的眼神里,都清晰地映出了对方心底同样的茫然、无措,和对这个数字的绝望。
他们像两个站在悬崖边、脚下只有一根细绳的人,互相看着,都知道对方也自身难保,都知道这根细绳承受不起两个人的重量。
这个认知,让林知遇心里那点因为季远突然知晓消息而生出的疑虑和戒备,奇异地淡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空茫。
季远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他眼中那片熟悉的、灰败的沉寂,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平视着林知遇的眼睛,语气是林知遇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
“你去。” 季远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好像更适合。”
林知遇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会从季远嘴里听到这句话。
在他的预想里,季远会哭,会闹,会用恩情绑架他,会用“如果不是你”那套说辞逼他放弃,或者至少,会要求公平竞争,哪怕明知两人都毫无希望。
他唯独没想过,季远会说——“你去。”
喉咙里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诘问——“你还想干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就这样硬生生地卡在了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季远。
季远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比平时更苍白,眼神里有挣扎,有不甘,有痛苦,但唯独没有他熟悉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控诉和索取。
那里面,似乎真的……只有一种艰难的退让。
季远被他看得有些狼狈,别开视线,盯着两人脚下粗糙的水泥地面,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磕绊,带着明显的心虚和不确定,却又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力:
“钱……钱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说完,立刻又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抚某种巨大的恐慌,“总、总比你一个人……要、要好很多。”
一起想办法?
林知遇听着这话,只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悲凉。
他能听出季远语气里的底气不足。
季远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起想办法是多么苍白无力。
他们这样的人,身后空无一人,身前只有无尽的沟壑。
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那点微薄的力量,和命运偶尔、极其吝啬的垂怜。
五万块?对他们来说,是高山,是深海,是穷尽想象也无法触及的数字。
一起?
怎么一起?
去偷?去抢?
还是去卖血卖到死?
他看着季远那副强撑着的、试图展现同盟姿态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同病相怜,忽然被一股更尖锐的情绪刺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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