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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来,背脊僵直。
对面是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式对襟绸衫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擦拭着一枚纯金镶翡翠的戒指,眼皮都没抬。
左手边是个看不出年纪、面容姣好的女人,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却没点燃,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
右手边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新发的底牌,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微笑。
荷官换成了一个年长的男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白手套一尘不染。
他洗牌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艺术,纸牌在他手中如同被驯服的精灵,无声地飞舞,交错,最后整齐地码成一摞。
“请下盲注。” 老荷官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季远深吸一口气,将手中一枚冰冷的黑色筹码推了出去。
一万。
他三分之一的身家。
牌发下来。
两张暗牌,轻飘飘落在他面前。
他的手有些抖,掀起一角。
红桃A,黑桃A。
一对A,最大的起手牌!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近乎眩晕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来了!运气还在!
他紧紧捏住牌,指甲掐进塑料牌面,留下浅浅的印痕。
公共牌一张张翻开。
翻牌圈,红桃K,方块Q,草花J。
有顺面,有同花可能。
转牌,黑桃10。
顺子成了!
而且他手里有A,是最大的顺子,皇家同花顺的可能虽然渺茫,但……万一呢?
季远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他强迫自己冷静,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他看向其他人。
老者依旧擦着戒指,女人放下了烟,外国人微微挑了下眉。
下注轮开始。
老者跟注。
女人加注,加了一个黑色筹码。
外国人弃牌。
轮到季远。
他面前只剩一个黑色筹码。
如果全押,赢了,他就能拥有桌上大部分筹码,距离五万的目标几乎一步之遥。
如果输了……
不,不会输。
他是最大的顺子。
而且,他是AA起手,运气站在他这边,今晚,他就是天选之子!
赌徒最致命的幻觉,在绝佳的牌面和连赢的余温中,彻底吞噬了他。
他喉结滚动,眼睛因为激动和血丝而泛着骇人的亮光。
他猛地将面前最后一个黑色筹码,连同之前下注的那个盲注一起,全部推了出去。
“全押。”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栗。
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他轻轻放下手帕,拿起两个黑色筹码,跟注。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却没什么温度。
她也推出两个黑色筹码:“跟。”
老荷官示意开牌。
季远几乎是颤抖着,猛地翻开了自己的两张A。
“顺子!我是顺子!” 他低吼出声,声音在寂静的赌厅里显得突兀而凄厉。
老者慢悠悠地翻开自己的牌。
红桃K,红桃Q。
他只是两对。
女人也亮牌。
方块J,方块10。
她是三条J。
季远的心脏狂喜地膨胀起来,他赢了。
他……然而,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女人的牌上,又猛地转向公共牌……红桃K,方块Q,草花J,黑桃10……最后一张河牌,在老荷官手中,缓缓翻开。
一张,方块A。
空气瞬间凝固。
季远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方块A。
女人的三条J,加上公共牌里的J,和这张河牌的方块A,组成了……四条J。
而他的A高顺子,在四条面前,不堪一击。
“四条胜。” 老荷官温和的声音,像最后的审判。
他优雅地伸手,将彩池中央那堆小山般的黑色筹码,包括季远刚刚全押进去的三万块,轻轻地推到了那个女人面前。
筹码碰撞,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响声。
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季远空空如也的心口。
三万。
他全部的本金。
他今晚所有的运气、希望、孤注一掷的疯狂……就在这张方块A翻开的瞬间,灰飞烟灭。
季远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女人面前那堆原本属于他的筹码。
脸上那点激动的红潮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输了?
全输了?
怎么会?
他明明是最大的顺子,他今晚运气那么好!
一路赢上来的,这不可能!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是那张A!那张该死的方块A!
它不该出现的,它……
“季先生,” 那个黑衣男人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声音依旧平稳,带着职业性的礼貌,“您的本金已清零。您看……”
“不……!” 季远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桌沿,身体前倾,眼睛赤红地瞪着黑衣男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和不肯相信而扭曲变形,“我……我还不能走!我……我还有!我……!”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走,走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三万块!
他好不容易赢来的三万块,还有他搭进去的所有,他必须赢回来!
下一把!下一把他一定能赢回来!
刚才只是意外,只是运气差了一点点,他的手气还在,他能感觉到。
“您还有什么,季先生?” 黑衣男人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询问。
“我……我……” 季远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慌乱地扫过赌桌,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赢家,扫过老荷官金丝眼镜后平静无波的眼睛,最后又死死盯住黑衣男人,“你……你们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肯定有办法!借我!借我一点!我一定能赢回来!我马上就能还!我……”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绝望边缘的哀求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黑衣男人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脸上那模式化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丝,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中的戏码。
“方法嘛……自然是有的。” 他慢悠悠地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季先生这边请,我们详细谈谈。”
季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踉跄着,跟着黑衣男人离开了那张吞噬了他一切的赌桌,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白炽灯光。
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他们穿过一条更幽静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
黑衣男人推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装潢是极简的冷感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冰冷的璀璨夜景。
一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如纸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王经理,这位是季远先生。” 黑衣男人介绍道,随即安静地退到门边阴影里。
被称作王经理的男人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温和而职业的笑容。
“季先生,请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高背椅。
季远僵硬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泛白。
“听说,季先生今晚手气稍有起伏,本金方面……遇到点小困难?” 王经理语气平和,像在谈论天气。
季远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输,输光了。”
“哦,这样。” 王经理点点头,表示理解,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而具有说服力,“赌博嘛,有输有赢,很正常。重要的是控制风险,量力而行。我们这里呢,为了帮助像季先生这样偶尔遇到资金周转困难的客人,也提供一些……小小的便利。”
他看着季远骤然亮起又充满疑虑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继续:“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临时贷款。额度嘛,看您的需要。您在我们场子里,用这笔贷款赢回来的钱,先还上本金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利息就可以了。很简单。”
“利息……” 季远像是抓住了关键词,急切地问,“利息……怎么算?”
王经理笑了,那笑容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模糊:“利息嘛,我们是按天计算的,很公道。您也知道,赌桌上瞬息万变,全凭运气和心态。别的,我们也不好说太多,更不会做任何保证。来我们这里的客人,都清楚自己的财力在哪里,我们只希望客人在自己可承受的范围内,做可控的……预支。如果季先生觉得今天运势未尽,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季远,“如果觉得手气不佳,想暂时休息,随时可以离开。我们绝不强留,也绝不会做任何……不合规的挽留或胁迫。我们工作人员,也只是看季先生似乎……确实有急用,才好心提个建议。”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温和有礼,将高利贷包装成了应急便利,将诱人深入粉饰成了好心建议。
每一句都敲在季远濒临崩溃的神经和膨胀的赌欲上。
急用……是的,他急用。
他要赢回那三万,不,他要赢到五万,不,他要赢更多。
把输掉的都赢回来!
然后带着钱,离开这里,让林知遇去佛罗伦萨……
这个念头,像最后的强心剂,注入了季远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
“行!” 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我要……一万,先借我一万!”
先赢回本金!
只要赢回本金,他就走!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他轻轻敲击了一下键盘,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季先生,没问题。”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通常我们这里,最低起贷额度是十万。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季远,眼神里带着一种破例的宽容,“既然季先生是第一次来,我们也想交个朋友。一万,就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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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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