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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灰色的大衣下摆，溅上了几滴暗沉的血迹，像开败的花。
他没有理会，只是目光平静地跟随着那辆载着林知遇的推车，穿过自动敞开的急诊大门，穿过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气息的走廊，一路朝着抢救室的方向。
推车被迅速推进了抢救室，沉重的门在他面前无声地合拢，上方刺目的红色“抢救中”灯牌骤然亮起，将走廊惨白的墙壁映出一片令人心悸的红光。
一切发生得太快，又似乎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嘈杂、奔跑的医护人员、其他病患家属压抑的哭泣和低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沈渡站在原地，就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几步之遥。
他没有坐下，没有踱步，只是那样站着，身姿依旧挺拔，微微抬着头，看着那盏红色的灯。
灯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映不出那刺目的红，也映不出任何属于焦急或担忧的情绪。
他只是看着。
时间在“抢救中”那三个字的静默闪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走廊里的空气冰冷而滞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急促但依旧克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怀瑾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眉头微蹙，目光快速扫过抢救室的红灯，最后落在门边那个孤零零站着的、大衣沾血的身影上。
他快步走近，在沈渡身边停下。
没有立刻去看抢救室的门，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沈渡一遍，尤其是他衣摆上那几点暗红。
“你没事吧？” 陆怀瑾开口，声音不高。
沈渡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从红灯上移开。
陆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抢救室，又转回来看着他，问道：“怎么会搞成这样？” 他顿了顿，“季远……去了吗？”
沈渡这才缓缓转过头，看了陆怀瑾一眼。
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死了。”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天气。
陆怀瑾脸上那点惯有的淡笑瞬间凝固了，他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死了？怎么死的？”
“自杀。”
陆怀瑾沉默了，他消化着这个信息，目光再次投向抢救室，又看看沈渡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
一个猜测隐隐浮现。
“那林知遇这是……” 他斟酌着措辞，“接受不了了？”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深褐色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捕捉的……凝滞。
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对无法理解现象的、本能的反应延迟。
“好像是。” 他说道。
陆怀瑾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渡那一瞬间的凝滞，和他声音里那丝罕见的迟疑。
他看着沈渡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似乎笼上了一层极淡困惑阴影的脸，心里那点探究更深了。
在陆怀瑾的认知里，沈渡是个怪物。
一个没有情感的怪物。
在这个他们所处的光怪陆离又充满算计的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软肋、喜怒哀乐。
纵情声色，追逐名利，玩弄人心，或真心或假意地沉溺于各种关系。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是再正常不过的底色。
但沈渡不一样。
他像一块完美的玉，或者一台精密却缺乏人性程序的机器。
陆怀瑾从未在沈渡脸上看到过“痛苦”、“狂喜”、“悲伤”、“愤怒”这类激烈的情绪。
甚至“愉悦”、“喜爱”、“厌恶”这些常见的情绪，在沈渡那里也似乎被过滤、稀释，只剩下平静。
沈渡游离在一切之外。
不参与那些风月游戏，对金钱权势似乎也只是视为一种可供操控的工具而非终极目标。
他无欲无求，仿佛一个没有温度、也没有破绽的旁观者。
陆怀瑾一度怀疑沈渡是不是个披着人皮的AI，但他清楚，沈渡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呼吸，有心跳。
只是他的血肉为何被塑造成这副模样，陆怀瑾心知肚明。
与沈渡那位父亲，沈学文，脱不开干系。
那是一段连陆怀瑾都只知皮毛、却足以让人心底发寒的往事。
所以沈渡能做出那些在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甚至冷酷残忍的事情，陆怀瑾并不意外。
那或许是他认知世界、处理问题有效的方式。
而此刻，沈渡脸上那丝罕见的茫然，和他对林知遇接受不了这个推测的迟疑回应，让陆怀瑾心底微微一动。
或许，连沈渡自己都没搞明白，他对那个叫林知遇的小画家，到底抱有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但陆怀瑾看出来了。
那或许是喜欢，一种沈渡自己都无法定义、甚至未曾承认的喜欢。
不多，不足以让他改变本性，做出什么违背原则的蠢事，但也一定不少，否则他不会一次次恰好出现在林知遇狼狈的时刻，不会费心去修正郑杰那个错误，不会在明知林知遇接受不了季远的死可能导致崩溃时，还站在这里，看着那盏红灯。
陆怀瑾在心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拍了拍沈渡的肩膀，没再多问。
“我来安排病房。” 他说完，转身走到一边，拿出手机，低声交代了几句。
没再打扰沈渡的等待。
时间继续流淌。
抢救室的红灯固执地亮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啪”地一声，熄灭了。
抢救室沉重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主刀医生，他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但眼神是平静的。
他目光扫过门口，落在沈渡身上。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 医生语速平稳，“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肋骨断了三根，右臂肱骨骨折，内脏有挫伤出血……手术很成功，清除了血肿，骨折也做了固定。但脑部损伤情况还需要观察，有没有后遗症，要等他醒了才知道。现在送重症监护室观察24小时，如果没问题再转普通病房。”
沈渡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医生说完后，点了下头。
很快，林知遇被推了出来。
他依旧昏迷着，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接着监护仪器。
脸色比送进去时更苍白，几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
他被医护人员小心而迅速地推走，送往重症监护室。
陆怀瑾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VIP病房，只等观察期结束。
沈渡跟到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里面那个身影，然后转身，走向陆怀瑾安排好的、位于医院顶层僻静处的套房。
……
又是那间熟悉的VIP病房。
米色的墙壁，浅木色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白天繁忙的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香氛，试图掩盖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道。
墙角，那台加湿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发出低微持续的嗡鸣，喷吐出白色的水雾。
林知遇被转移到了这里。
头上依旧缠着纱布，露出的脸部轮廓消瘦而脆弱，氧气面罩换成了鼻氧管，身上连接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中央，被子盖到胸口，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渡站在窗前，背对着病床，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河和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脱了沾血的大衣，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毛衣，身姿依旧笔挺。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冷淡的光晕。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加湿器单调的嗡鸣。
门被轻轻推开，陆怀瑾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窗前的沈渡，又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伤得不轻。” 陆怀瑾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渡说，“不过命保住了，各项指标也稳定。医生说了，脑部损伤需要时间恢复，但身体底子还行，过几天应该就能顺利醒过来了。”
沈渡没有转身，只是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
陆怀瑾看着他沉默的背影，也没再说什么。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最好的医疗资源，最安静的休养环境。
剩下的，似乎只能等。
等床上那个人自己醒来，也等……窗前这个人自己理清。
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渡出奇地安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频繁处理那些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没有接听那些重要的电话，甚至很少离开这间病房。
他只是待在病房里，大部分时间站在窗前，或者坐在靠墙的沙发上，目光时而落在窗外，时而又会落到病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眼神很深，很静，像在观察，又像在……等待什么。
他不说话，也不做什么。
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道却无法忽视的背景。
护士进来换药、检查，他会安静地让开，目光却依旧若有若无地跟随着。
陆怀瑾偶尔来，简单说两句外面的情况，他也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时间在这片寂静中缓慢流淌，被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加湿器的嗡鸣切割成无数个相似的片段。
直到一个阳光格外明媚的下午。
连续几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落地窗，洒满大半个病房，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中跳舞。
加湿器喷出的水雾，在阳光里折射出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彩虹。
病床上，那长而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
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
然后，又一下。
沈渡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与医学或艺术都无关的硬壳书，却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点，似乎有些出神。
那细微的颤动，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缓缓地合上了根本没看进去的书，将书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朝着病床走去。
在他走到床边时，床上的人，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却又无比茫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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