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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看清。
看清这个毁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将他拖入无边地狱的恶魔,在生命最后的一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悔恨?
会不会有一瞬间的……走马灯?
会不会想起那些被他伤害过的孩子?
想起季远?
想起……他林知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主持人手腕发力,刀锋划破皮肤,切入肌肉、割断血管,那个被无限放慢、拉长的瞬间——
林知遇感觉,自己耳朵里,那些经年累月、日夜不休、疯狂叫嚣、啃噬着他神经的、所有嘈杂的、痛苦的、绝望的声音,在那一刹那。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干脆利落地按下了静音键。
“……”
万籁俱寂。
只剩下眼前那片,被聚光灯照得惨白、又被鲜血染得暗红的舞台。
哽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
仿佛随着陈忠勇脖颈处喷涌而出的最后一抹热血……
“噗”的一声。
轻轻地碎裂了。
消散了。
化作了虚无。
一股带着血腥和硝烟气息的空气,缓缓地从胸腔最深处,被呼了出来。
很轻,很长。
积压了十年的所有恐惧、痛苦、屈辱、恨意、不甘、自我厌弃……都随着这口气,一起呼了出去。
消散在这片充斥着死亡、金钱的异国他乡里。
林知遇的身体,缓缓地向后靠去,陷进了柔软冰凉的沙发椅背。
脊背上,那些因为长久紧绷、防备、自我折磨而僵硬的肌肉,一点一点地……
松弛了下去。
第55章 痛与过去
林知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
上一秒,眼前还是舞台上那片刺目的白与粘稠的红。
下一秒,他已经被沈渡半扶着,穿过长廊,重新站在了室外灼热刺眼的阳光下。
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被摘掉了。
皮肤接触到真实的空气,带着海风特有的湿润感。
他被沈渡塞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
林知遇的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那里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脸。
苍白,没什么血色,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是长久失眠和痛苦留下的印记。
但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了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
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无措。
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在固执地响着:你看到了。
你看到了他们死。
你看着他们死的。
然后,是另一个更尖锐的声音:你甚至……觉得轻松。你觉得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法律呢?
正义呢?
程序呢?
你怎么能……怎么能通过这种方式?
这是私刑。
这是谋杀。
你是个共犯。
你默许了,你甚至……期待了。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拉扯,无声地交战。
一面是道德准则构筑的高墙,上面写着“杀人偿命需经法律审判”。
另一面,是内心深处那片被血与火灼烧过的废墟,那里只回响着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诉求:他们该死。他们疼了,他们怕了,他们死了。
你,不痛了。
他无法坦然接受这种不痛了。
车子开了没多久,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下。
沈渡先下了车。
他绕到林知遇这边,拉开车门,俯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林知遇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挣扎。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惊讶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沈渡抱着他,转身,迈开步子。
海风迎面吹来。
不是轻柔的拂面,是一下又一下,带着咸腥气息的风。
它吹起林知遇额前汗湿的碎发,吹进他因为长久处于室内和车内而有些滞涩的鼻腔,带来一种属于自然界,粗粝而真实的味道。
沈渡抱着他,走下几级粗糙的水泥台阶,踩上了柔软得有些陷脚的沙滩。
沙子是金白色的,在下午斜照的阳光下,细碎地闪着光。
他一步一步,朝着前方那片起伏的蔚蓝走去。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沈渡走到海浪刚好能舔舐到沙滩边缘的地方,停下了。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林知遇放了下来。
林知遇的脚刚沾地,冰凉的海水就“啪”地一下涌上来,瞬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
冰冷的触感激得他下意识往后一缩。
沈渡没让他退。
他一只手仍旧虚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却轻轻拉起了林知遇垂在身侧、有些僵硬的手。
然后,他带着他,缓缓地在潮湿的沙滩上蹲了下来。
沈渡将林知遇的手,轻轻按在了沙子上。
掌心下,是湿润细软的沙粒,带着阳光残留的微温和海水沁入的凉意,一种奇异的触感。
下一秒——
“哗——”
又一个浪头涌来,比刚才更高,更急。
冰冷的海水猛地拍打上来,瞬间淹没了林知遇的整个手背,甚至漫到了手腕。
刺骨的凉意让他浑身一颤,几乎要立刻把手抽回来。
但沈渡的手,很轻的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压着,只是存在着,像隔开了那瞬间的惊惧和退缩的冲动。
海水在手掌上停留了短暂的一两秒,然后,开始不舍般地退去。
林知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凉的海水是如何一点点从皮肤上剥离,带走掌心的温度,也带走……一点点嵌在指缝间的沙粒。
细沙随着水流,从指尖悄然溜走,痒痒的。
没等他完全适应这种失去的感觉,下一个浪头,又来了。
“哗——”
再次拍打,淹没,停留,然后退去。
周而复始。
一次又一次。
冰冷的海水拍打着他裸露的皮肤,然后退去,留下新的沙,又带走一些旧的沙。
掌心下的沙滩,在这种永恒的冲刷与交替中,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林知遇起初还有些紧绷,眉头不自觉地皱着,盯着自己那只被海水反复吞吐的手。
慢慢地他歪了歪头,眼神里的茫然和挣扎,被好奇所取代。
他就这么看着。
看着海水怎么来,怎么停留,怎么走。
看着自己的手指,如何在海水的包裹下显得苍白脆弱,又如何在水退去后,重新暴露在空气和阳光下,指缝间残留着晶莹的水珠和细沙。
沈渡一直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知遇侧脸上那逐渐松弛下来的线条,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海,然后,缓缓地收回了自己覆在他手背上的手。
他依旧蹲着,只是将目光,也从林知遇的手上,移向了前方那片浩瀚无垠的深蓝。
海浪声,风声,海鸟遥远的鸣叫,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沈渡才开口。
声音不高,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地钻进林知遇的耳朵里。
“知遇,” 他说,“你看这海水。”
林知遇的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缓缓移向面前那片深不见底的蓝。
“它在这里,几千年,几万年,甚至更久。它拍打这片沙滩,带走沙子,带来沙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朝代更迭,文明兴衰,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在它面前,都像这指缝间的沙。”
沈渡停顿了一下,目光悠远。
“我们总觉得痛苦很大,大得像要淹死自己,像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那片沼泽。觉得那些伤害我们的人,是山,是巨石,挡在路上,挪不开,撞不碎。”
“可你把手放进海水里试试。”
“再尖锐的石头,被海浪经年累月地拍打,也会变成圆润的鹅卵石。再深的伤口,泡在这咸涩的水里,也会被冲刷,被稀释,最终只剩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
“痛苦是微观的。是人的东西,是心里长出来的刺,是脑子里解不开的结。但自然是宏观的。它包裹这一切,吞噬这一切,也……消化这一切。”
他侧过头,看向林知遇。
林知遇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未散的迷茫,但更多是一种专注的倾听。
“人给的伤害,痛是真的痛,恨也是真的恨。但它不值得……不值得让你困在原地,一辈子不去看海,不去爬山,不去闻一朵花开,不去感受风吹在脸上的自由。”
“大自然不负责审判对错,但它给你另一种选择:你可以把那些折磨你的东西,交给它。交给风,交给海,交给时间。让它们被带走,被沉淀,被变成你脚下的一粒沙,而不是压在你心口的一块巨石。”
沈渡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知遇死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活着,本身就已经是对伤害最有力的反击。至于了结的手段……”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近乎没有,“对或错,是活人的尺子。而死人,没有资格评价活人怎么活。”
“你只需要知道,了结了,就是过去了。沙子被带走了,就会有新的沙子来。你的手还在,你的眼睛还能看,你的脚……还能走向更远的地方。”
“别让那点沙,哽住你一辈子。”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下永恒的海浪声。
林知遇怔怔地听着,看着沈渡,又缓缓转头,看向面前这片他从未真正看过的海。
海水很蓝,是一种包容一切的蓝。
海风很大,吹在脸上,带着力道,却不冷,反而有种吹散阴霾的清爽。
沙子很软,细白,在脚下,在手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云溪那个只有小桥流水,被湿气和噩梦笼罩的小镇里,他和季远缩在破旧的被窝里,曾经对着窗外模糊的星空,许过一个幼稚的愿望。
季远说:“知遇,等我们长大了,逃出去了,我们一起去看海吧?听说海很大,很大,大到能吞下所有的烦心事。”
他说:“好。去看海。”
后来,他们逃出来了,以一种更加支离破碎的方式。
他上了大学,来到了有海的城市。
可他从来没有去看过海。
不是不想,是不敢。
停下脚步,意味着要被过去的鬼魅追上。
他只能跑,拼命地跑,不分昼夜,不敢回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片泥沼甩在身后,才配他这偷来的、苟且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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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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