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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杜郁文轻轻喊了一声,除了呼吸声,他没有得到丈夫任何的回答,甚至对方的眉头都没有松开。
杜郁文静静地看着方知,一分钟、两分钟……
在最迟出门时间到来之前,杜郁文终于慢慢站起身,轻轻地离开了卧室。
今天是一个阴天。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50%的降雨概率。
杜郁文走到公司楼下才发现自己没带伞,他抬头看看不算晴朗的天,想起去年方知送他上班那次自己落在中央扶手上的雨伞。
那次是怎么回家的来着?杜郁文边用面无表情的脸刷开闸机边往里走,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狼狈地打着高价出租车回家的事。
他真是被方知养懒了。
窗外天色不美,屋内心情晦暗。平日里江照月翻阅书稿的动静、郝言敲打键盘的声响对杜郁文来说都是习以为常的白噪音,可今天这些声音落在他耳朵里,莫名让他觉得烦躁。不怪别人,纯是他自己心绪不宁。
于是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之后,杜郁文突然站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拿着手机就往外走。
江照月正抬头滴人工泪液,感觉一阵风刮过身边,他睁开朦胧的泪眼,就看着杜郁文噔噔噔走过他身后。
“干啥去?”江照月一手拿着那支滴完的眼液,一手把纸巾胡乱往脸上一抹,问杜郁文。
“提高时薪。”杜郁文头也没回,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其实他没往厕所走,而是坐电梯到了出版社楼下的一间咖啡店。早上已经喝过一杯冰美式,为了不让手表发出高心率的警报,他最终还是点了杯不含咖啡因的小甜水,谢绝了服务员推荐的小蛋糕。
喝什么不是重点,他是来打电话的。
翻到联系人,杜郁文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紧张,明明他们的微信聊天向来是轻松愉快的内容。
几下嘟声之后,对面接通。
“喂?”
“喂,盛容吗,我是杜郁文。”
打给盛容是杜郁文能想出来的最快的办法。
他虽然也是F大中文系出来的,但毕业后没多久导师就退休出国带孙女了,以前认识的同学不是当老师就是考公,还在F大的,除了上次那个给他偷拍方知的女生在学校学工处当行政老师,余下的就是他丈夫方知。
盛容虽然不是中文系的,但历史系和中文系不仅都在一个校区,还有联合培养的项目,所以平常联系很密切。
眼下,历史系新晋讲师盛容简直是杜郁文最关键的人脉。
那头盛容有些意外,“杜老师?”
“如果是聊《尽归尘土》出版的事儿……这会儿顾风楼还在睡觉,需要我帮你叫他一下吗?”盛容压着声音,想来应该也是在卧室。
杜郁文来不及表示对他们能睡懒觉的羡慕,心里只有正事儿。一开口,他语气里的抱歉快要溢出来,“真是不好意思盛容,耽误你们休息了,其实今天我是来找你的。”
十分钟前服务生就把杜郁文的小甜水送上来了,眼下冰化了大半,可饮料他是一口没喝。
“我想跟你打听打听,最近F大中文系有什么事儿吗?”
听他这么问,盛容很疑惑,“中文系最近有什么事儿?我倒确实没听说。是方老师怎么了吗?”
“我也不知道……”杜郁文叹了口气,把这几天方知早出晚归、心思沉重的情况和盛容简单说了说,“他说学校里有点事,可是我再问,他就不多说了。盛容,我虽然也是中文系毕业的,但满打满算也只认识方知这一个还留在系里的,实在没办法,才想请你帮忙打听打听……”
盛容“啊”了一声,很快表示理解,“行,我帮你问问。只不过现在也确实是因为放暑假了,可能消息没这么快……”
“明白明白。”杜郁文一手握着电话,猛猛点头,着急和忧心让他在这一刻顾不上盛容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谢谢你了啊,盛容。”
电话挂断已经五分钟了,杜郁文还坐在咖啡厅里。
他有些神经质地反复刷新微信,奢望盛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到他一个确切的回复。只可惜他和盛容的聊天记录依然沉在好友列表很靠下的位置。方知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他们之间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方知给他发的“晚上没回家吃饭”。
杜郁文不甘心地反复下拉微信刷新,直到上班搭子江照月的消息跳上来。
江照月:“你人呢?社长找你。”
杜郁文于是仰头把半杯混着冰碴子的饮料喝了,在这个夏日的白天猛地打了个寒颤。
……
三声门响,里头传来杨绪的声音,“进。”
杜郁文一推开门,和里头正擦拭鱼竿的杨绪撞上了视线。后者被他不太晴朗的脸色吓了一大跳,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杨绪,“哎呦!小杜,这是怎么了,脸色看着这么不好,没休息好吗?”
杜郁文反手把门轻轻带上,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心情收拾了一番,强迫自己切换到上班模式。等他重新抬头,又变得有干劲,“啊,没有的社长,是因为天气不好。”
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
“哎呦,害!”杨绪呵呵笑了两声,显然也不是真的关心员工的身体。他把钓竿收起来,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轻车熟路地烧水泡茶,“来来来,坐。”
等杜郁文也坐下,杨绪就开门见山地说起正事,“这次书展,准备得怎么样啊?”
“是这样的,社长……”杜郁文这几天是忧心方知的情况没错,但也的确不敢耽误他自己的工作。这次书展规模大、时间长,还有好几场沙龙和学术交流会,甚至有几家不错的国外出版社都来参展,到时候偌大的展厅里,处处都是人脉和机会。
杜郁文于是认认真真地向杨绪汇报着最近准备的情况,从前期准备到带的样书,再到其他需要的材料。他尽量让自己的精神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上,起码在这一小段时间里,不去想他的丈夫。
杨绪听得频频点头。
“小杜啊,你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呢。”杨绪换了一泡新茶,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这个展子我们很重视,尤其你知道,我们作为民办的出版机构,本身市场和资源就比那些大社少了很多,想要在这个行业立足,更需要动脑子钻研。得去多跑、得去多挖、得去多看。现在大家都说实体书出版是日薄西山,但既然每年都有书展,就说明这个行业尚且还存在生存空间。所以每一次有能够露头的机会,我们都要抓住,不管结果怎么样,起码咱们这个准备,是要充分、充分、再充分的。”
社长杨绪虽然很擅长在每周的例会上给大家画大饼,但到底也是从编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碰到关键时刻倒的确有几分领导统揽全局的气势。
“社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杜郁文也不是职场新人,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汇报完这么多之后杨绪依然“掏心掏肺”地和他说这么多,无非是旁敲侧击地告诉他,还要再为这个书展多费心力。
“你也是干编辑的老人了,相信我说的,你都明白。”杨绪手伸过来拍了拍杜郁文的肩膀,“这一阵子你多辛苦,书展结束后,我给你放假。”
从杨绪办公室出来的瞬间,窗外炸响了一个惊雷——
下雨了。
第61章 你到底怎么了
参加专业书展不是简单地逛集会,因此杜郁文不光有争取名额的勇气,还得能拿出在专业领域游刃有余、从容社交的资本。再加上杨绪那一通语重心长的话,几乎就是把“这阵子你要多加加班”的心思写在了脸上。
于是参展前的那一周,他几乎天天都在社里加班准备材料,每天待在工位上的时间比见方知的时间还长。
而想起方知……
坐在电脑前的杜郁文手一顿,停在键盘上,看着不断闪烁的鼠标光标却迟迟没有敲下去,转而是变成托腮的动作。他转头望向窗外,这座城市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经历的午后突至强对流天气,眼下高楼外的天空中积聚乌云,山雨欲来风满楼。杜郁文重重叹了口气,苦恼于老夫夫遇到新问题,表情比室外的天空还阴云密布。
按说过去这个时间,方知正放着暑假,忙碌的时间要比平常上班时减少许多。往年每到这时候都会让杜郁文产生一种无关痛痒的“心理失衡”,通常这种时候他都会开玩笑似地泄愤,指使他悠闲在家的丈夫变着花样做喜欢的菜,或者在“办事儿”的时候掌握着没什么实际作用的主导权,方知充满包容地对杜郁文的无理取闹全盘接纳,却并不会收着力气、缩短时间、减少姿势。
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寒暑假这件事算是他们夫夫的一种情趣,平淡生活里的趣味调剂。
可今年一切都变得不对了。
这种不对从放假半个月后方知突然返校、很晚回来却没吃晚饭开始悄悄滋长。彼时杜郁文只是单纯地以为是有什么事情没来得及在放假前处理完而留了个小尾巴,那天他甚至还贴心地给方知煮了一碗配料丰富的面。可之后一连几天方知都向平常上班那样早出晚归,当时杜郁文有心去问,方知却避而不答。
杜郁文猜想或许是方知认为学术上的事不方便和自己讨论,可在那次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却各怀心思之后,杜郁文一边难受地赌气着自己这副热脸又何必去贴方副教授的冷屁股,一边又实在担心着方知,转而去向盛容寻求帮助。然而消息到底没这么快回来,加上后来他的全部精力都花费在书展的前期准备,杜郁文不得不将心里的疑惑暂时按下,憋在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简直又是让人感到不愉快的“预冷战”氛围。
而手里的工作也仿佛为了顺应他“不愿倒贴”的心态变得繁杂且忙乱,他白天要处理手上的日常工作,额外多出来的准备任务只能拖到正常下班后再进行,有一两次次杜郁文甚至在给方知发了个微信之后就直接睡在社里,半是闹脾气,半是真的事情太多做不完。
面对方知回复的“太晚的话还是我来接你回家”的消息,杜郁文倔强着用很烂的借口搪塞过去,而方知也在几个来回之后也最终回复他“注意安全,早点休息”,显然是对他再无暇顾及。
全然没有杜郁文想象中二话不说就这么开车杀到出版社来把在工位上挣扎着不想走的杜郁文扛在肩膀上带回家的霸道。
杜郁文心里生出一些失望,当然不是为他脑海里过于夸张的对于方知的“霸总”塑造。他深知自己存在一种“方知能无限包容闹矛盾的自己的”别扭想法,希望方知无论如何,最终还是会开着车出现在出版社楼下,说郁文还是回家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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