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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予。”他在心里喊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听到。
下午,临时宿舍。
秦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像一张旧地图。他在那张地图上找青溪镇——找不到,地图上没有,这个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林知予的号码。关机。又拨了一遍。关机。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雪松的味道,只有洗衣粉的味道,廉价的,刺鼻的,让他想吐。
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顾言舟。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消炎药,冰袋,绷带。”
“不需要。”
“不是给你的。”顾言舟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是给赵鹏的。他今天打了你十几拳,手肿了。”
秦烈没有接话。
顾言舟拉过唯一的椅子,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房间里的灯没有开。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像两尊雕塑。
“秦烈,”顾言舟开口了,“林知予不会回来了。”
秦烈的手指在床单上攥紧了。“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在等他。”
“我没有在等。”秦烈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顾言舟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在擂台上的表现,教练组很担心。他们让我来问你,你是不是不想打了。”
秦烈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滩水渍。“打不打,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顾言舟说,“你打了,你还有机会见到他。你不打,你连机会都没有。”
秦烈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听进去了——打了,还有机会见到他。不打,连机会都没有。他不需要金牌,不需要冠军,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再见到林知予的机会。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林医生”,哪怕只是被他推开。他想见他。
“顾言舟。”秦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嗯。”
“他走的那天,你送他了?”
“没有。”
“为什么?”
顾言舟沉默了很久。“因为他不想让人送。他走的那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一个人上了出租车,一个人去了火车站。”他看着窗外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秦烈把手覆在眼睛上。“以后不是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顾言舟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秦烈,你的伤明天必须去医务室处理。这是命令。”他走了。
秦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滩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他记得它的形状——像一片云,像一条河,像一个正在流泪的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没有林知予的照片,他不敢拍,因为他怕偷拍被发现,林知予会不高兴。但他存了一张——一碗面的照片,荷包蛋煎焦了,酱牛肉切得歪歪扭扭。林知予给他煮的第一碗面。他看着那张照片,看到屏幕上的水渍——不是天花板的,是他的眼泪。他没有擦,就让它们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落在那碗面上。
青溪镇,夜。
林知予坐在宿舍的床上,面前是一本翻开的医学杂志。他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但一页都没有翻过去——因为他在听。听窗外的声音。
这里很安静。没有训练馆的击打声,没有食堂的喧闹,没有秦烈翻身的窸窣声。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狗叫。他应该习惯这种安静,但他没有。他的耳朵一直在等——等一个不存在的声音,等一句不会传来的“林医生,饭好了”。他等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放下杂志,拿起手机。没有消息。顾言舟没有发,秦烈没有发。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通讯录,那个号码还在。他没有删,只是删了聊天记录。号码还在,名字还在,那个人还在。他盯着那串数字,盯着那个名字。秦烈。两个字,十一画,他写过的,在病历本上,在处方单上,在那些被他划掉的“患者”后面。他划掉了,但纸上有印子,怎么都消不掉。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了灯,躺下来。床垫太硬,枕头太高,被子有樟脑丸的味道。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窗外传来的,是记忆里的。
“林医生,晚安。”
秦烈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笑。每一天晚上,雷打不动,两个字——“晚安”。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说的?也许是搬进来的第一天,也许是更早。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的每一次,记得那个声音让他的心跳加速的每一次,记得那个声音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每一次。
林知予睁开眼睛。黑暗中,他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晚安。”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秦烈去了医务室。不是林知予的医务室,是国家队的医务室。他坐在诊察床边,面前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医生,姓李,四十多岁,说话很快,做事很利落。
“左肋软组织挫伤,右手指关节骨裂,眉骨旧伤开裂,轻微脑震荡。”李医生一项一项地念着,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菜单,“你这是怎么弄的?被人打了?”
“自己撞的。”秦烈说。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给他处理了伤口,开了药,叮嘱他休息一周。秦烈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和林知予不一样——林知予的声音是冷的,但冷的下面有温度;她的声音是平的,平的下面什么都没有。他忽然很怀念那个冷冷的声音。那个说“别抖,线会歪”的声音,那个说“你是野兽吗”的声音,那个说“你走吧”的声音。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他走出医务室,走廊里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他看着那些阳光,忽然想起一件事——林知予喜欢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医务室办公桌前的时候,总是侧着身子,让阳光落在肩膀上。他说这样对眼睛好。秦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记住了。记住他侧身的角度,记住阳光落在他肩膀上的位置,记住他眯起眼睛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秦烈走出办公楼,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训练馆、食堂、公寓楼。一切都在,一切都没变。只有一个人不在了。他走下台阶,走向训练馆。走了几步,停下来,因为他闻到了——不是雪松,是桂花。卫生所门口有一棵桂花树,不在花期,但他还是闻到了。不是真的闻到,是记忆里的味道。林知予身上除了雪松,还有桂花。很淡,很淡,要很近才能闻到。他闻过,在那个雨天,在走廊里,在林知予推开他之前。那是最后一次闻到完整的林知予——雪松、桂花、苦药。他把那些味道刻在了记忆里,怕忘了。
秦烈站在阳光下,桂花树的味道在他鼻腔里萦绕,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那些味道留住。但留不住,就像他留不住林知予一样。
他睁开眼睛,继续走。走向训练馆,走向擂台,走向那个没有林知予的未来。
晚上,秦烈又去了公寓。
门还是锁着,窗帘还是拉着。他没有钥匙,但他有办法——他从消防通道的窗户翻进去,落在走廊里。感应灯亮了,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他走到林知予的房门前,门锁着,他没有钥匙。他站在门口,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林医生,”他轻声说,“你的咖啡豆还在橱柜最上面。我帮你放下来的话,你会生气吗?”
没有人回答。
他蹲下来,靠着门板,坐在走廊的地上。地是凉的,凉意从身体渗进去,一点一点地扩散。他看着对面那堵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在墙上看到了很多东西——林知予穿着白大褂走过来的样子,林知予坐在办公桌前写病历的样子,林知予站在窗边喝咖啡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在,但他不在。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然后他站起来,从消防通道翻出去,落在公寓楼后面的小路上。夜风涌过来,凉的。他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灯关着,没有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正在离开的人。
第25章 暴雨夜
林知予到青溪镇的第十二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不是那种绵绵密密、下了一整天也不见停的冬雨,而是突然而至的、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的暴雨。雨点砸在卫生所的铁皮屋顶上,砰砰砰砰,像一万个拳头同时在敲。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深秋将尽时那种特有的、腐烂与新生交织的味道。
下午四点,天就全黑了。不是天黑,是雨太密,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林知予站在药房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院里的水已经积到脚踝了,还在涨。陈医生从诊室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雨,摇了摇头:“这雨,怕是到明天都停不了。”他走过来,站在林知予旁边,也看着窗外,“林医生,今天没什么病人了,你早点上去休息吧。”
“好。”林知予说。
但他没有上去。他站在窗前,看着雨,看着水,看着那些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树。他在想什么?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地下拳场的暴雨夜,血滴在白大褂上;公寓里关窗的夜晚,“外面冷,林医生”;厨房里围着围裙的背影,“林医生,饭马上好”。每一个画面里都有雨,每一个画面里都有那个人。他已经很多天没有那个人的消息了。他不知道秦烈的手好了没有,左肩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做理疗。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知予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向楼梯。上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不是那种礼貌的、等主人来开的敲门,而是急促的、用尽全力的、像是要把门砸开的拍门声。砰砰砰砰——和雨声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手。
陈医生从诊室出来,皱了皱眉:“谁啊,这种天气……”他走过去,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风雨一下子涌了进来。门外的台阶上,有一个人,跪在那里。
陈医生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浑身湿透,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手上往下淌,在他身下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外套破了,从肩膀裂到袖子,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伤,新伤叠着旧伤,青的紫的,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他的右手缠着绷带,绷带被雨水浸透了,颜色很深,看不出是原来的白色还是被血染红的。他的左手提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的外层被雨打湿了,但他把它护在怀里,用身体挡着雨,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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