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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天星同样很生气。他理解其他模特的沉默,但他对经纪人感到愤怒。他据理力争,说如果我不吭声,那么接下来那个人只会更过分。经纪人对他这种论调很不耐烦,只让他往后学着成熟些,不要丁点的事儿都上纲上线——明明是可以含混过去的,何必搞得双方脸面都难看呢。
纪天星无话可说。他跟这位年近五十的新经纪人总是无话可说。对方不在乎模特们工作时是否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只在乎签下来的那些个商单——在这位的眼里,钱和业绩才是最要紧的,别的都不值一提。
谁工作时还不受点儿委屈呢?受不了就别干这一行嘛。艺驰已经很不错了,你是完全被惯坏了。这是他对纪天星的原话。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道理什么的都没了意义。纪天星于是沉默下去。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有和江晏说。江晏很忙,而且纪天星从来没有忘记过中学时江晏发疯的事——他不想同样的事再来一次了,那根本不值得。
他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必须学着自己承受和处理一些事情。
然而好像成年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所谓成熟,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忍耐着咽下委屈罢了。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笑容,向着工作人员走去。
合作方的工作人员对模特们谈不上客气,也谈不上苛待。拍摄时摄影师会时不时因为模特反应不够快,给出的状态不够理想而时不时吼几句。这样的拍摄自然不算是愉快的,可也没有多么糟糕。总的来说进度走的很快,一切还算是顺利。
冬日天黑得早。拍完最后几个场景,大家就收工下班了。他们今天的任务不多。
纪天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工作人员还有其他一起拍摄的模特们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咖啡馆外有车停了下来。是经纪人赶了过来。
他来了,模特们自然很规矩地向他打招呼。戴眼镜的经纪人把模特们招呼过来,是告知后面几天的拍摄任务的变动。
这一组的拍摄场景比较多,拍摄地在不同的地方,没法一天内完成。今天是在市内,明天就要出外景了,地点是在北边邻市郊区新建的一个旅游度假村。因为tvc拍摄要比平面拍摄工作量大,加上合作方那边工作进程有调整,所以原定的两天拍摄要变成三天了。
纪天星周二学校还有课,不知道周一晚上能不能赶回来。
当初沟通拍摄时间安排时他和经纪人说过这两个月只有周五到周末可以工作,显然经纪人把他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纪天星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因为这样的事不是头一回了。经纪人每次都很轻描淡写,让他去跟学校请个假。要么就是反问他,总不能让所有人将就你一个吧?
这明明根本不是纪天星的问题。当初和艺驰签合同时,一切都在合同上规定好了。俞昌一直很尊重纪天星的时间安排,可是换了这一位经纪人,那份合同似乎就成了废纸。
然而这时同样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争执不会改变结果,只是白白地和眼前这位不怎么靠谱的经纪人又吵一架而已。
纪天星走过去,尽可能语气平稳道:“有件事和您说一下。学校开始期末了,我只有周六和周日可以工作,其他时间会有考试之类的,没办法请假了。”
经纪人皱了皱眉:“今天戴时德还来问你的档期呢,我正愁怎么给人家排期……你寒假怎么安排的?”
“寒假时间还没确定。”纪天星道。
“行吧,知道了。”经纪人很不高兴:“带你这种兼职的模特最麻烦了。这个要上课那个又没档期的……错过了多少机会。”
纪天星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先走了。”
“明天别迟到了啊。”经纪人叮嘱道:“看看自己去买火车票还是汽车票。”
“好的。”纪天星一点头,转身离开了。
华灯初上,明天就是周末,街上很是热闹。时不时有路人经过他,投来惊讶的目光。纪天星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不高兴。他用围巾把脸挡住,拉起了外套的帽子。
上了车,老旧的公交车上黑乎乎的,人挤着人。他靠着栏杆,低头想着出外景要带的行李。
车子走走停停,又过了两站。身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动。
纪天星本来没在意,后来实在被挤得有点儿不舒服,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姑娘,神色十分不安,一直动来动去。
纪天天星很敏锐地看向她后头,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一直左右躲闪——后面有个中年男的一直试图拿下半身去贴她。
只是车上这样挤,想换位置几乎不可能,躲闪的空间也十分有限。一个没什么力气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好像只能吃这么个亏了。
纪天星看了一眼外头的街景,还有三站。不过提前下车也行——他正好可以去市场买点儿东西。
公交很快进站了。车上的人开始艰难移动。纪天星从那个男人身后越过,毫不犹豫地照着他膝弯狠狠踹了一脚。
对方立刻嗷地一嗓子叫起来:“谁特么踢我!”
然而人太多了,纪天星已经被涌动的人流带去了后门。车上黑咕隆咚的,要下车的乘客们都忙着使劲往车门口挤,没人理会这声大叫。
纪天星余光看见那个女孩趁机换了位置,得到了一个座位。下一刻自己已经顺着人流下了车。
污浊的空气顿时散去,冬夜冰凉清爽的空气包围了他。
一大车人的上上下下终于结束,公交开很快走了。纪天星站在人行道上,忽然得意一笑。他抻了个懒腰,原地蹦跳了两下,然后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轻快地往夜市去了。
他在那儿买到了一块很好的猪腿肉和几颗小油菜,还有一串马奶葡萄和几个雪梨。提着东西一路走回家,还没进门,便听见了如意兴奋的叫声。
纪天星像平常一样洗手洗脸换衣服,把小鸟放出来,给姥姥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然后就开始准备晚饭了。
晚饭很快预备得差不多了,江晏还没回来。纪天星也没吃饭,自己把旅行包翻出来,开始收拾出差要带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去洗了个澡。回来看见了江晏有两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叮嘱他晚饭不要吃太多,留一点肚子。
纪天星笑了一下,回了江晏的消息。然后打电话订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做完这些,他顺手把专业书翻出来,和如意一起窝进了沙发。
九点多的时候,家里的门终于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江晏提着东西进门来,略微泛白的脸上有愉悦的笑意:“吃饭了么?”
“还没。”
“怎么不吃?”
“等你呀。”纪天星跳起来,向他奔过去,却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烟酒味道。
江晏把一只很大的打包盒递过来:“那正好,晚上给你加菜。”
纪天星接过来,笑意变成了忧虑。他看见了江晏脸上湿漉漉的汗水:“你不舒服么?是不是喝了太多酒?”
“一斤多白的,还行。”江晏挂起外套,解开了手表:“没事儿,没喝醉。我家人都这样,喝点酒就出汗。”
纪天星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向厨房去:“我去煮个汤给你。”
江晏望着他匆匆的背影,心里一暖。他扯松领带,往浴室去了。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这会儿进去仍是暖的,残留着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江晏站在热水下,把自己好好冲洗了一番,顺便刷了牙。等他换上干净衣服,里里外外收拾停当出来,一开门就闻到了客厅里飘着的香气——是淡淡的陈皮味道和煮面食特有的那种氤氲的水汽。
如意已经回笼子去了。江晏伸手摸了摸它,盖上了笼衣。
做完这些,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厨房。
客厅的大灯已经关掉了,只有厨房很明亮。纪天星背对着他,正在灶台边忙碌。
江晏望着他的背影。生意场上的浮华喧嚣与暗中自得在这一刻都已经消隐无踪,只有无限的温暖从心底静静浮了上来。
纪天星盛出了汤,又伸手从吊柜里拿东西。米色的居家服很宽大,穿在他身上倒显得有些空荡了。毛绒绒的脑袋底下,一段很白很细的脖颈连着背后一小块,笔直地扬在那儿,如瓷似玉。
江晏赶忙走过去,替他够到了柜上的两只大海碗和一只大盘子:“这个么?”
“嗯。”纪天星应了一声,把盘碗拿过去冲了冲,重新回到了灶前。
“有空重新整理一下。”江晏随口道:“放得有点儿太高了,不好拿。”
纪天星倒不大在意:“没事,也不常用。”他搅动着灶上的馄饨:“你带回的那是什么螃蟹呀?怪模怪样的,好大一只。”
“雪蟹。”江晏从身后抱住他,嗅着他颈窝里清甜的香气,感到这会儿终于有了几分醉意:“酒店说是东港那边新来的货,这个季节吃最好。我看是活的,就打包了一只回来。怕一顿吃不完,捞蟹时还特意挑了只小的。”
他把下巴搁在纪天星肩膀上:“比梭子蟹甜一些,等会儿你尝尝。”
纪天星嗯了一声,睫毛动了动。
江晏搂着他,醺然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亲了一下纪天星的脸侧:“怎么不开心?嫌我喝酒了?”
纪天星沉默了一下,小声道:“就算不容易醉,也不能这么喝啊……身体会出毛病的。”他把那碗汤递给了江晏。
“平时我在外头都说不会喝的。”江晏接过来,认真解释道:“今天签了大单,不好对客户没有表示。不过我也没太使劲喝,假装醉了,就把客户送走了。”他狡黠地眨眨眼:“倒是对方,是真的被我灌醉了。想来他有了这个记性,下次就不会非要找我喝酒了。”
纪天星仍然不高兴:“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不会总是这样的,偶尔一次罢了。”江晏笑笑:“毕竟大单不常有,贵客也少见。我最懒得应酬,都是能躲就躲,你也是知道的……今天是没准备。以后要是再有,我就搞点儿矿泉水应付一下。”
纪天星看起来终于稍微安心了些。
江晏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热酸甜的,是醒酒汤。他一口气喝了个底朝上,感觉全身都很熨贴,喉咙里焦渴感一下子就没了:“什么时候学会煮这个了。”
“小时候看纪妙菲煮过。”纪天星轻声道:“桑葚枸杞陈皮,加两片干山楂和几块冰糖。”他的目光微微垂了下去:“还以为忘了,结果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江晏放下碗,握住了他的手:“今天回家看见她了?”
“嗯。”纪天星低低道:“存折的事没和她说,直接给姥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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