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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竹林,卷落几片竹叶,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捕捉到细微动静的兽。竹叶落下的轨迹还未完全展开,刀锋已经动了,将那几片叶子齐刷刷地从中劈开,裂成整齐的两半,缓缓飘落在地。
尤魅了没有出声。
一块石头从暗处破风飞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獾雀的刀锋一转,速度极快,轻巧地将那块石头从中切开,两半石片擦着他的耳侧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泥土里。
紧接着,咎的巨尾从暗处横扫过来,裹挟着一片竹叶和碎泥,带着沉闷的风声,直直朝他拍去。獾雀侧身,几乎是贴着蛇尾的边缘擦过去的。他落地时没有停顿,脚下一蹬,整个人又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惊动的鸟,轻盈而精准。
尤魅了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獾雀的步法变了。不是她教的那种稳扎稳打的、每一步都踩实的走法,而是一种更轻、更快、更像是贴着地面滑行的姿态。他的刀挥出去的时候,手腕的弧度多了一个很细的转角,那是她没见过的,但她认得出来。
龙家苗刀十三式后面的几式早已失传。她学了前八式,只教了獾雀前三式用来保命。可此刻,完整的十三式就在她眼前展开,一招一式,连绵不绝,像一条被接上了断头的河,重新流淌起来。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獾雀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以为他还在闹脾气、还在玩手机、还在逃避的日子里,这个曾经跟在她身后、拉着她衣角、动不动就红眼睛的小鬼,已经长成了她快要认不出的模样。
他的身形比从前高了不少,肩背也宽了,握刀的手稳得像根钉子。
忽然间,獾雀停了下来。
他站在竹林中央,周围的竹子断了大半,断口参差,竹叶落了满地。他把刀插进泥土里,抬手摘下蒙眼的布条,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咎从暗处游出来,巨大的蛇身绕过断竹,将脑袋贴在他肩侧,吐了吐信子。
獾雀低头看了咎一眼,抬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微微偏过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尤魅了藏身的那丛矮竹后面。
“……姐?”
咎顺势缠上他的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冲着尤魅了的方向喊:“你站那儿多久了?”
尤魅了从竹丛后面走出来,步子不急不慢。她的目光从獾雀脸上滑到他手里那柄刀上,又滑到周围那一片被斩断的竹子上,最后落回他脸上,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重新看一遍。
她没有说那些他在想什么、什么时候学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之类的话。她只是走过去,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獾雀疼得哎呦一声,满是幽怨,“你就打我吧,打傻了没人给你送老!”
尤魅了勾唇,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一同回家:“谁稀罕你给我送老,我看上了一个可爱的妹妹,你明天去和人家约会约会啊。”
獾雀不乐意,憋着个嘴,“我喜欢男的,再娶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人我还能活吗?”
“嗐!你小子!”尤魅了拧他的耳朵,“你要龙家绝种是不是?”
真是奇了怪了,好端端的獾雀怎么就弯了呢?谁导致的啊?
獾雀拍开她的手,溜到前面,对她做鬼脸,“这不是有你吗,你压力我这个弟弟做什么?”
“混蛋老女人,母老虎!”
第113章 番外六
夜色浸着微凉的月光铺在青瓦屋顶,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獾雀平躺着,后背贴着冰凉的瓦片,望着悬在天上的一轮圆月,那轮月亮又亮又满,边缘没有一丝云遮着,像一个被擦得很干净的旧银盘,孤零零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咎缠在他身侧,整条蛇身松松圈住他的腰腹,鳞片贴着他的皮肉,透着一股常年在地底蛰伏的冷意。
獾雀半点不嫌弃,抬手轻轻抚过那颗硕大冰凉的蛇头,指尖顺着顺滑的鳞纹慢慢摩挲,从头顶滑到颈侧,又折回去,像在拨弄一把没有弦的琴。
咎半眯着眼睛,信子一伸一缩,偶尔碰碰他的手背。
獾雀望着月亮,语气轻飘飘的,裹着一层藏不住的疑惑:“你说宋归一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咎敏锐察觉到他心底翻涌的低落情绪,吐着蛇信子舔过獾雀的脸。
獾雀扯出一抹没什么力气的笑,指尖挠了挠咎的下颌:“我没事,就是有时候心里堵得慌。同样都是活生生的人,宋归一手里攥着的一切,实在太让人眼红羡慕了。”
他不止一次的想,宋归一就像是天生被命运偏爱的主角,有颜值,有背景,还有事事替他兜底的家人,身边又守着沈既白那样温柔专一、愿意为他豁出性命也不离不弃的爱人。
人生一路顺风顺水,如同开了外挂,换谁都不可能舒服。
脚步声轻响,无声顺着屋檐翻上屋顶,他在獾雀身侧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僵局已经缓和了不少,现在倒是可以交流几句。
獾雀侧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望向天边月色。沉默许久,他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快要被晚风吹散:“对不起,之前一直闹脾气刻意躲着你、不理你,也不去听你的解释。”
无声一怔,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先低头道歉的会是獾雀。他偏过头,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獾雀抿紧唇瓣,手指还搭在咎的头顶上,指尖压着那片冰凉的鳞片,像是压着自己翻涌的情绪。
他直直看向无声,字句压得很低:“你身上的烧伤是我造成的,对不对?”
无声垂落眼帘,唇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那笑容看着比落泪还要心酸,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依旧是固执地轻轻摇头,像是不愿意让他背负这份愧疚。
獾雀鼻尖微微发酸,喉间发紧,低下头,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无声缓缓埋下头,眼尾一点点泛红,藏在眼底的委屈悄悄地、无声地漫了上来。
他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又慢慢松开,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月光把他微微发颤的肩头照得很清楚,可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獾雀觉得自己很委屈,命不会,所有人都在欺骗他,所以他闹脾气,不讲理。可最委屈的人明明是自己啊。
自打幼时被炼制成药人,他活着唯一的作用,就是替獾雀挡下所有生死劫难。只要獾雀身中剧毒、染上重症,他就要活生生割下自身血肉、放干心头血熬药喂给对方。
与生俱来的宿命,从出生起就捆死了他,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系在脚踝上,另一头连着獾雀的影子,无论他走到哪里,那根绳子都在,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活着,也刚好够他走不远。
再大一点,尤魅了离开寨子,只剩他和杨子一起照顾年仅十岁、还很懵懂的獾雀。龙家上下所有人都清楚獾雀的命格,所有人都想方设法为獾雀扭转注定悲苦的命格,獾雀到底在委屈什么呢?
现在自己没了舌头,连解释也说不了,所有委屈都一个人下咽,等消化下去时獾雀突然道歉了。
不公平啊,无声觉得自己很委屈。
他照顾,一心只为獾雀好,可獾雀不信他。
那年族长逼15岁的獾雀娶蚩月。明面上说是结亲,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寨子里谁心里都清楚。獾雀当然不干,连夜张罗着带龙家剩下的人跑路,离开寨子,越远越好。
准备走的前一天晚上,无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着院子里有什么不对劲。他爬起来出去看了看,果然有个人影正借着月光在翻东西。他刚想回屋叫獾雀,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下,眼前一黑,直接人事不省。昏过去之前,他模糊看见对方脸上戴着一张面具,样子很怪。
等无声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蚩月手里了。周围全是蚩家的人,跑也跑不掉。为了先活下来,他只能装作答应帮蚩月找禁坟的地图。可偏偏在找地图的时候,撞上了来找他的獾雀。
獾雀看见他跟蚩月站在一起,以为他真的背叛了,眼睛都红了。无声拼命想解释,可蚩月早就在他身上下了蛊,舌头根本不听使唤,从嘴里说出来的全是蚩月让他说的混账话。
误会就这么结下了,一句接着一句,越钉越死。
獾雀那时候才十五,半大孩子,最恨的就是身边的人出卖自己,何况是他最信任的无声。他气得想杀人,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下不了手。最后他还是没有动手,只是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无声想追,身上蛊毒发作,一步也动不了,只能看着那道人影被火光照着越走越远。
祠堂当时已经烧起来了,火越烧越大,浓烟把人呛得睁不开眼。无声拼了命往外跑,可他一辈子被当成药人养着,身体本来就虚,没跑两步就被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中了后背。
火燎上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次肯定活不成了。蚩月却来了,身边还站着那个戴面具的人。那人跟蚩月说了几句,蚩月脸色很难看,最后让人割掉了无声的舌头。然后那个戴面具的人把他带走,扔在了深山老林里,没有杀他,自己转身就走了。
是一个住在山里的老中医捡到了他。老头没问他从哪儿来,也没问他伤是怎么回事,把他救活了,一点点养着。
那些年里,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识草药,也第一次看见了寨子外面的世界有多开阔。他动过一个念头,要是能这样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也挺好的。
可七年之后,他在外面捡到了吉祥,又碰上了尤魅了。那些以为已经甩掉了的旧事,又一样一样找了回来。
走不掉的,躲不开的。
他谁也不欠,明明是獾雀欠他。
从回忆中抽离,无声抬头看向天上的圆月,觉得苦涩,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他也说不了话,獾雀也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夜风从屋檐上吹过来,带着瓦片上的凉气,把墙角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獾雀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无声的手臂。
那上面全是疤,一道叠着一道,深的浅的,月光照上去也看不清哪一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最恐怖的是烧伤,一大片一大片的。
过了好久,谁都没有开口,只有风从屋檐边上滑过去,像一口气叹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獾雀忽然坐了起来。他没有看无声,低着头,整个人趴在了无声的膝盖上,像小时候一样,脑袋搁在他腿上,脸朝着地,不说话。
无声低头看着这颗趴在自己膝头的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抬手,落在獾雀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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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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