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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老陈从前排回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对面看了一眼，然后极其识趣地没有说话。他跟着时赫行挺久了，见过他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的样子，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盯着一个空荡荡的酒店门口发呆。
“时总，现在去哪里？”老陈问。
时赫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吹散了他手腕上那股茉莉甜香。
“在这里停一会儿吧。”时赫行说。
老陈把车熄了火，把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轻音乐的频道，音量刚好盖住雨声。时赫行靠在后座上，看着酒店亮着灯的窗户。
他不知道哪扇窗户是白简的，但他知道那些灯光里有一盏属于白简。白简大概正坐在床上，把刚才那袋外卖拆开，也许秦晋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一边吃夜宵一边聊明天到印尼之后的事情。白简会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之后互相刮一刮毛边再递给秦晋，因为他就是这种人，嘴上说着不给你吃，手上却在帮人刮筷子。秦晋会接过去说“你还挺细心”，白简会说“这是基本的生存技能，不像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那时候他住进白简家，用一个最蹩脚的理由，不过也不全是借口。
他其实有很多方式可以解决那段时间的麻烦，但只有抱着他自己才能睡个整觉。
也许以后白简身上会有印尼的热带气息，皮肤会被晒得很黑。
他会有有新的工作，新的朋友，新的习惯，和另一个人留下的新的痕迹。
“老陈。”
“嗯，时总。”
“你说一个人要是什么都有了，怎么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老陈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时赫行这个人从来不在车上跟他说工作以外的任何事。今天他问了一个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老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收音机音量拧低了一点，用浓重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慢慢地说：“时总，我开车开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也不少。我觉得吧，有时候抓不住，是手上有太多别的东西放不下。你手里要是攥满了别的东西，那最重要那个就拿不起来。”
时赫行没有说话。
“走吧。”
老陈发动车子，时赫行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这趟跑来深圳，他终究还是没有进门。
旋转门又转了一圈。
白简从大堂里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心在一瞬间变得很慌。
他站在雨棚底下左右张望。秦晋跟在他后面走出来，问他怎么了。白简说我就是出来看看雨停了没有。
他往街对面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离路边，尾灯在雨雾里闪了两下，消失在拐角处。
白简站在雨棚下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伞没有撑开。
秦晋说怎么了，认识那辆车？白简说没事，不认识。他把伞递给秦晋，说回去吧，雨停不了。旋转门又转了一圈，这一次两个人真的进去了，没有再从里面走出来。
第二天，深圳宝安机场。
白简拖着行李箱过完安检的时候，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秦晋走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他。白简接过来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了看，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秦晋的口味。但他实在太困了，昨晚一夜没睡，苦就苦吧，能提神就行。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头顶的广播轮番播报着登机口变更的通知。
白简低头把登机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核对登机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秦晋走出去好几步才发现身边没了人，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听到。
他余光扫到一个背影，那宽肩和走路的姿势刺了一下他。那个人正往相反的方向走，人群在他身后合拢又分开。白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秦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白简，你干嘛去。”
白简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追了。他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轮子一路发出骨碌碌的声音，引得好几个人侧目。他的另一只手还端着那杯该死的咖啡，他舍不得扔，因为那是机场原价的星巴克，可他跑不快。
他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白简你是不是有病，全世界肩宽的都是时赫行吗？他已经要结婚了，他来深圳干什么？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可那个背影太像了，太像太像了，像到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追上去之后要说什么——如果是他，如果是他，他就说好巧，就算那个人已经要结婚了，他也想再见一面，说祝你幸福。
那个人走到一个登机口前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
白简追到离他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喘着粗气，嗓子干得像要冒火。
他正要向前。
那个人回头了。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是一个陌生人，比他矮一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在包里翻找。
白简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原地。行李箱晃了一下差点倒了。那杯咖啡终于洒了一地，他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眼眶红了。
广播声响起：“前往雅加达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977次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请旅客——白简，尽快前往47号登机口登机。”
他被自己的名字叫回了神。
空乘刚核完时赫行的登机牌，他正要走进廊桥，身后候机大厅的广播响了。
“请白简旅客尽快前往47号登机口登机。”
他停住了。
空乘以为他在找什么东西，礼貌地提醒了一句“先生，廊桥在这边”。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确认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是不是幻觉。广播又响了一遍，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在嘈杂的候机大厅里异常清晰。
“先生？”空乘又催了一句。
时赫行收回目光，对空乘微微点了下头，说抱歉。
他迈步走进廊桥，没有再回头。
第65章 热带骗局
一个月以后，白简已经不太去算今天是几号了。
在赤道以南，日子像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流过去，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他在雅加达没待多久，项目组就搬到了更偏远一些的苏门答腊。
数据中心选址在赤道附近，雨季的暴雨说来就来，走也走得很突然。
那几天大概是时赫行结婚的日子。
白简不确定具体是哪一天，身边知情的人都默契的没有告诉他，他也从来不问。他只是有一天晚上失眠，打开手机看日历，发现这个日子和过去没有任何联系。
那应该是很普通的一天。
秦晋有事没事从雅加达飞过来视察，每次来都请全组人吃饭。
白简说：“你这样会把我的组员惯坏的。上次请海鲜餐厅，这次请印尼菜，下次他们该点米其林了。”
秦晋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那你也惯我一次。什么时候单独请我？”
白简的筷子怼了怼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从网上看到有个地方，离数据中心不远，开车过去半小时。”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收藏夹，递给秦晋看，“这家，印尼本地菜，评分很高，说是能看火山日落。不过先说好，不是什么高级餐厅，你别嫌弃就行。”
秦晋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
“你选的，我怎么可能嫌弃。”他把手机还给白简，“那就这个周末。你可不许再拿加班当借口。”
总之一切都结束了。他没有发祝福消息，也没有删掉任何联系方式。
那天下班早。
白简走出数据中心大门，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暴雨过后的潮湿，混着泥土和热带植物的气味。余光里的天空忽然变了颜色。他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整片火烧云，从西边的天际线一直蔓延到他头顶上方，像有人把全世界的颜料都泼在了赤道的天幕上。
身后响起脚步声。秦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转着车钥匙。
“今天下班很早，是不是该请我吃饭了？”
白简转过头，看见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点了点头。
车驶拐上主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那条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是正在燃烧的天际线，路两旁的棕榈树被夕阳映成了剪影。
白简靠在副驾上，把胳膊搭在车窗边缘，伸出手让风穿过五指。
车载音响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白简看着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就这样吧，就这样往前开吧。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到哪儿，也不认识路边那些歪歪扭扭的印尼语路牌。
但他想，也许他会在印尼把工作做完，会升一级，攒够钱换个更大的房子，会遇到一个让他觉得重新开始也没那么难的人。
车在路上颠了半小时，还不幸走错了路线，等他们到了那条街，整排店铺都熄灯了，照着卷帘门上歪歪扭扭的手写印尼语招牌。
白简站在紧闭的店门前，垂头丧气
“我看了菜单，连坐露台哪个位置都想好了，”他掏出手机翻到收藏夹，“就是没看竟然七点就闭店了。”
秦晋靠在车门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你这技术总监怎么回事，请领导吃饭不看营业时间。”
白简嘟了嘟嘴想要狡辩：“谁知道他们这边人这么懒的，我们那边都开到凌晨的，我都习惯了。”
他话音刚落，手指了指街角唯一亮着灯的地方：“不过那儿有个711便利店还开着。我们去便利店买点吧。我……有点饿了。”
“你就这么请我吃饭的？”
白简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抓了抓衣角：“不是的，这次不算。再说了，这条街除了711还有别的东西开着吗？”
秦晋笑了一声，率先迈开步子往711的方向走。
白简也不看路，跟着他就走。
两人并排走了几步，一辆摩托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白简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躲，秦晋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
白简的后背撞上秦晋结实的胸口，一股成年男性特有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这边人摩托车开得很野蛮。他还没有晃过神，摩托车已经开出去十万八千里了。
秦晋低头看了他一眼：“注意点，笨蛋。”
白简抬起头，发现他们离得实在太近了。
晚风把棕榈叶吹得沙沙响，他的后背还贴着秦晋结实的胸口，秦晋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也没有松开。
白简猛地回过神来，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半步。“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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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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