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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下楼了。
林子淙的家很大,但并不至于大到走不到尽头。
可是那个晚上,我总觉得自己在一个很空旷的荒原上,周围四下无人,只有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沉睡了两年,楼梯、家具、尚未通电的电器,它们在两年前见证了这个家是如何被打碎的,它们闻到过最惨烈的血腥味,听到过最撕心裂肺的叫喊,它们一定也和我一样,怜惜着那唯一被留下的小男孩。
我走到一楼客厅,看见了林子淙。
他蜷缩着躺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十六岁的他,抱着膝盖侧躺着,安静得像是一块长久落在这里的石头。
我不忍心打扰他,于是蹑手蹑脚地过去,想在他身后坐下。
可我或许还是弄出了声音,也或许他根本就没睡,当我走过去,他立刻坐了起来,转头向我的方向望了过来。
在看到是我的那一刻,他整个泄了气一样,肩膀耷拉了下去。
我突然明白了,他或许以为,是他爸妈回来看他了。
我从来都不是会安慰人的那类人,以前把我妈惹哭了,我都只会说:“要不你打我一顿吧。”
那个晚上也是一样,我知道林子淙难受,于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十分认真地对他说:“要不你打我一顿吧。”
林子淙突然就笑了:“你又没招我,我打你干嘛?”
“发泄一下。”我说,“发泄完,心情就好了。”
他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和蹲着我的对视了很久。
“可是我没心情不好。”
“啊……”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于是只能说,“那我和你一起坐会儿吧。”
我们并肩坐在窗户前,外面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蛙叫。
月亮很大很圆,我开始想象吴刚在上面日复一日地砍树。
“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如果是以前,大半夜有人和我讨论这个问题,我会吓个半死。
但那个时候,林子淙问我,我只觉得扎心。
“是幽灵。”我说,“鬼字不好听,叫幽灵吧。”
我看向林子淙,绞尽脑汁才说出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安慰的话。
“我觉得会有幽灵,我们想念的人都会变成幽灵,一直陪着我们的。”
林子淙看向我,眼里亮晶晶的。
他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嘴上说的却是:“骗人的。根本就没有。死了就是死了,他们去别的世界了。”
第13章
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忘不了林子淙那个晚上的笑。
我从来没在一个人的笑容里看到那么多的悲伤,那一刻,我又想起我们在烂尾楼的那天,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而他的世界,正洪水泛滥。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可那个夜晚,我觉得自己都被来自他那个世界的洪水给冲得快要窒息了。
很多人为了寻找慰藉,都会做一些自我安慰的事情。
比如信奉神神鬼鬼,以求内心的安宁。
我想,其实林子淙也可以的。
不管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幽灵,也不管人死之后会不会真的去轮回,我们大可以自己编撰一个美好一点的故事,至少活着的人能舒心些。
可林子淙偏不。
他清醒到了自残的地步。
在他说出“死了就是死了,他们去别的世界了”时,我仿佛看见他拿着一把匕首在使劲儿刮自己的心。
他也太残忍了。
更残忍的是,他说完这句话后,又看向窗外,轻声说了句:“就剩下我了。”
下一秒,我立刻搂住了他。
林子淙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我一直怀疑他有轻微的洁癖。
中学时候,男生之间搂脖抱腰很常见,甚至还会相互开一些下流的玩笑,做些不雅的小动作。
但林子淙从来不会。
他讨厌那种事情,甚至我碰一下他胳膊都担心会被他嫌弃。
为了不讨人嫌,我对林子淙始终客客气气的。
可那个晚上,我没管那么多,全凭第一反应,搂住了他。
当时我只是想:得让他知道,他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爸妈不是有意要抛下他,他从来都不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就算爸妈不在了,他也不会孤身一人。
我爸妈很喜欢他,三姨很喜欢他,我也很喜欢他。
我跟他说:“林子淙,你别说丧气话,这话不好听。”
搂着他的胳膊格外用力,林子淙并没有挣扎,而是转头看见了我。
那天晚上我们靠得很近,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我们尚且单纯,我一心想做救他于洪水之中的独木舟。
我想做把他托举起来的那个大英雄。
我知道,我有点自以为是了,十七岁的我能做什么呢?我连自己的人生将会走向哪里都不知道,却想照顾别人的人生。
很自大。
但却是我那个时候最大的心愿。
后来我追他的时候,跟他说过这件事,他一边吃着肉夹馍一边吐槽我:“你就不能有点远大志向吗?”
我对他的说法极其不认同:“这怎么不算远大志向呢?”
我就是这么一个恋爱脑,一个只想林子淙过得好的恋爱脑。
我跟林子淙的关系就是从那个晚上之后开始变得亲密起来。
可能我当时表现得太可靠,也可能恰好在那个时候林子淙心里的话急需有个人倾听,反正我赶上了好时候,在那天晚上,听到了一些他难得的真心话。
他跟我说他其实对未来一点想法都没有,他对活着这件事都没有想法。
他也不想去上学,不想高考,不想读大学。
从他爸妈死了之后,他就觉得这个家变成了坟墓,他也应该和他们一起腐烂在这里。
他说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满眼的血和他妈没有闭上却再也不会神采奕奕的双眼。
他说他在到我家第一年的时候,整整一年,几乎没法好好入睡,只要一闭眼就会回到那一天,他推门进来,看见爸妈惨死在面前。
林子淙很平静地说着这些事,然后我在他旁边,哭成了一个傻逼。
“萧放,你不要再哭了。”林子淙不耐烦地对我说,“真的太吵了。”
可是我忍不住,一想到还是个小少年的林子淙承受着滔天巨浪般的痛苦,我就忍不住想哭。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那要是我死了,你是不是会哭得更大声?”
“那当然!”我说,“我会像孟姜女一样,把长城都哭倒。”
这一下,他真的笑了。
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
之后,他再没说什么,直到天快亮,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一边说:“萧放,日出了。”
我从地板上爬起来,强撑着眼睛陪他看日出。
“我不死了。”林子淙说,“本来我想一个人回来自杀的。”
他望着缓缓升起的、蛋黄一般的太阳说:“自己活着实在太没意思了。”
第14章
我是在那一天才知道什么叫“后怕”。
反应迟钝的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林子淙那句话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死皮赖脸跟着来,他今天可能就在自己家里自杀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瞬间睡意全无。
可他已经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站起了身,从昨天拿回来的塑料袋里,翻找泡面。
“你要吃红烧牛肉还是小鸡炖蘑菇?”
关于他想死这件事,似乎他本人根本毫不在意,只有我久久回不过神。
我几乎连滚带爬地到了茶几旁边,从他手里拿过那两桶泡面:“我去泡,你什么都别做。”
我可要被他吓死了。
那天开始我就恨不得把他当成小祖宗一样供着,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再有自杀的念头。
几年以后的某一天,我们提起这件事,我沾沾自喜地对林子淙说:“还得是你哥我,要不你这小命儿就完啦!”
当时只是和他开个玩笑,但说完之后我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这个的。
提这种事情干嘛呢?
糟心的事,应该远离林子淙。
可他却已经不再沉浸于那种痛苦里,一边嗦粉一边说:“嗯嗯嗯,所以奖励你一个二踢脚。”
我以为他在逗我,没想到当天晚上,我俩在住处附近遛弯儿,他还真去超市买了个二踢脚给我。
这人,指定有点什么毛病。
不过这二踢脚也不白买,三个月之后的除夕,我俩给点了。
听个响,痛快。
就像把所有的烦恼都当成屁一样放掉了。
开心。
林子淙并没有因为我“救”了他一命而从此对我感恩戴德,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不哭,但也很少笑。
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那天晚上聊天时,对我笑的人不是他。
很多时候我特想再看他笑一笑,毕竟小帅哥,笑起来挺赏心悦目的。
不过,他不笑,我也不勉强。
对于林子淙来说,活着就花了不少力气了。
活着就挺好。
我打电话给我妈的时候,没说林子淙想自杀的事,只说我要留在这里和他玩。
我妈得知林子淙愿意让我跟着,倒也开心,又往我卡里转了两千块钱,叮嘱我多照顾林子淙。
就这样,高考结束之后的那个漫长的暑假,我留在了林子淙的老家。
那年夏天雨特别多。
我跟林子淙没什么事做,一边煎熬地等待成绩公布,一边漫无目的地在那座对我来说很陌生的城市乱逛。
林子淙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我们先后去了他曾经的学校、一栋不知道干什么的大楼、一个很老旧的小区……
后来他告诉我,那栋大楼曾经是他爸妈的公司,那个老旧的小区,他们一家曾经住在那里。
全都是林子淙的回忆,只不过当我陪着他走这趟回忆之旅时,我对此并不知情。
除此之外,我们就是坐公交在这座城市逛荡来逛荡去,因为动不动就下雨,我们俩又都懒得带伞,所以常常在下车的时候,被淋得像两条狗。
瞎折腾。
每天无所事事地瞎折腾。
但不可否认,那个夏天却是我记忆里无比重要的一段时光。
因为就是在那个时候,林子淙在小心翼翼地为我打开他神秘世界的大门。
他开始真的把我当成朋友、当成家人了。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我一个人回了我家。
因为成绩出来之后就要报考,我必须得回家才行。
林子淙没在我们这边考试,报考也要在他那边报,不能跟我一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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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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