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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米白色薄毛衣。每件都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薄毛衣拿出来，展开，放在床上。林知夏穿这件的时候，袖口长了一点，盖住半截手背。他总说不用改，“盖着手背暖和”。沈聿臣说那就不改。
他低头看着那件毛衣，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去。没有味道了。连林知夏最后一点味道都没有了。洗衣液的残留，柜子里樟脑的味道，阳光晒过的纤维的气味。就是没有林知夏。他把毛衣叠好，放回柜子里。手在毛衣上按了一下，低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连趴在他脚边的等等都没听见。
关上柜门，他在林知夏房间的书桌前坐下。桌上放着画架、铅笔、橡皮，还有一叠画纸。那是林知夏来这里的第一幅画，画完之后沈聿臣说“这张给我”，林知夏说画得不好。后来这张画一直放在他公文包里，林知夏走后，他又放回这里。
他把那叠画纸拿过来，一张一张翻。画的大多是玉兰树，不同季节的。光秃秃的枝条，满树叶子，花苞，盛开的花。有一张画的是厨房——灶台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衬衫，袖子卷着，正在揉面。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第一次做阳春面。面条很粗。但很好吃。”那是他，连擀面杖都找不到的他，用玻璃杯压面皮的他。林知夏把他也画下来了。
他握着那张画，手在抖，但没有眼泪。眼泪好像流干了。自从昨晚听完那段录音，他的眼睛就像一口枯了的井，涩的，疼的，但什么都流不出来。
翻到最底下一张，是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和之前那两封一样，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
“沈聿臣。我又写了一封。这封不是告别。是想告诉你，我在这里画的每一张画，其实都是在画你。玉兰树是你种的，厨房是你站的地方，三花猫是你喂的。我画的都是你。只是我不敢说。现在敢了。反正你看不到。”
他握着信纸，把它贴在胸口。弯腰把脸贴在那些画上，肩膀收紧，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等等和念念同时抬起头，从两边贴上来，舔他的手臂，舔他的手指。他没有动。
很久。他直起身，把画一张一张收好，放回原来的位置。那封短信折好，放进口袋，和之前那几封放在一起。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扶了一下桌沿，等等蹭着他的脚踝，念念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铃铛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响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落地窗照进来。他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看着那片光。以前这个时候林知夏会窝在沙发上看画册，他走过去坐下，林知夏会把腿缩起来给他让位置，然后往他那边挪一点。不是很多，就是一点。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手放在旁边的沙发垫上。等等跳上来趴在他腿边，念念蜷在沙发角上，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他看着那片夕阳慢慢从地板上退走，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色。没有开灯。
保姆每周来一次，打扫卫生、补充食材、把冰箱里的草莓换成新鲜的。今天是周三，她来过。冰箱里草莓在最上层，黄桃酸奶在第二层。茶几上那盒泡芙是新换的，透明盒盖上映着落地窗最后一点光。等等的猫粮碗是满的，念念的水碗也是满的。
沈聿臣坐在黑暗里看着等等和念念。两只猫挤在一起，睡得很安稳。念念的耳朵在梦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听什么他听不见的声音。他伸出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没有醒，只是把耳朵贴得更平了。
“他让你来陪我。你来了。他让你焐我的手，你焐了。他让你舔我的眼泪，你舔了。你都做到了。他教你的，你都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开灯。等等贴着他的腿，念念蜷在他手边。茶几上那盒泡芙原封不动，冰箱里草莓最红的那颗静静待着。那台旧手机还放在楼上枕头上，屏幕暗着。林知夏说最后一句话时的呼吸声，还留在那片黑暗里——很轻很浅，像他睡着时的样子。
第40章后来
沈聿臣三十五岁那年，沈氏集团的市值翻了一倍。财经杂志做了一期他的专访，封面上他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黑衬衫，袖口挽着，眉间那道皱痕很深。记者问他成功的秘诀，他没回答，反而提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要求：“照片背景里，那棵玉兰树要拍进去。”
封面出来后，陈助买了一本放在办公桌上。那棵玉兰树确实在画面里——窗外院子的一角，满树叶子，没有花。摄影师以为是普通的绿化树，只有沈聿臣知道那是什么。专访里有一句话被反复引用：“我做生意只有一个原则——是我的，谁也别想碰。”读者理解成他的商业手腕，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的办公桌上始终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那张监控截图——林知夏穿着便利店围裙，低着头整理收银机。有人问过这是谁，他没回答。从那以后，没人再问。每周五下午他都会提前离开公司，陈助知道他去哪里——春秀路那家便利店，收银台左边那个位置空着，他什么都不买就在里面站一会儿，然后开车回家。这个习惯从三十岁那年开始，五年没有断过。
等等和念念都老了。等等不太跳得动了，每天大部分时间趴在落地窗前晒太阳，沈聿臣给它买了一个加热猫窝放在玉兰树下面。念念的耳朵还是折着，下巴上的毛已经变白了，它现在最喜欢的不是罐头，是趴在沈聿臣腿上让他摸头。他每天傍晚坐在沙发上，等等在左边，念念在右边，手放在中间的沙发垫上。茶几上放着一盘草莓，最红的那颗永远在最上面——这个习惯也五年了。
玉兰树又长高了一截，每年三月开满白色的花，花期很短，不到两周就开始落。沈聿臣每天早上摘一朵半开的放在床头小玻璃瓶里，花谢了再换新的，从不间断。林知夏那颗果实还放在床头柜上，五年了，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硬得像一颗石头，但没碎，被月光照着。他每天擦床头柜的时候都会避开它，怕一碰就散了。
有一天夜里下大雨，念念突然跳下床跑到楼下，蹲在落地窗前对着院子叫。沈聿臣跟下去推开落地窗——雨很大，玉兰树的枝叶被风吹得乱晃。他看见等等蹲在树下，趴在那个土包上面，用身体替那块地挡着雨，浑身湿透了，但没有动。它在守林知夏。五年了，它还记得那个位置。
沈聿臣冲进雨里把等等抱起来。等等在他怀里发抖，爪子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他把等等贴在胸口，蹲在玉兰树下面，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念念也跑过来了，蹭着他的腿。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可刚才看见等等趴在雨里替一块没有墓碑的土挡雨，他发现从来没有过去，一天都没有。
他把等等抱进屋，用毛巾擦干它的毛，念念在旁边舔等等的耳朵。等等的呼吸慢慢平了，缩在他腿上睡着了。他看着怀里这只老猫，想起林知夏笔记本里写过——三花猫蹲在草坪上看他画画，他走之后，这只猫守了他五年。
林知夏的忌日，沈聿臣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一个人带着等等和念念，在玉兰树下面坐了一整天。花瓣落了一地，他把那颗干瘪的果实埋在玉兰树旁边，盖上土，想了想又挖出来放回床头柜上。嘴里低低说了一句，太轻了连趴在他脚边的等等都没听清。他终究舍不得——林知夏留下的东西太少了，每一样都得留着。
他四十岁生日那天，陈助送来一个信封，说是一个年轻女孩送到前台的，留话说“这是林先生五年前寄存在宠物店的”。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林知夏蹲在宠物店的猫笼前面，抱着一只灰色的小折耳猫对着镜头笑。不是那种很大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每次说“我也是刚学的”之后的样子——他挑念念的时候被拍下来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它的名字叫念念。你要照顾好它，也要照顾好自己。”
沈聿臣把这张照片和那张监控截图并排放在办公桌上。两张林知夏。一张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一张在对着他笑。
晚上他回到家，给等等和念念开了两个金枪鱼罐头。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草莓吃掉了一颗——最红的那颗留给林知夏。他对着空盘子说“四十五了，老了”，没有回应，只有念念舔了舔他的手指。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落地窗外玉兰树满树叶子，没有花。等等趴在他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念念蜷在他腿上尾巴轻轻摇着。茶几上草莓最红的那颗静静待着，楼上床头柜上的玉兰花是今天新换的——半开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
这一年沈聿臣四十五岁，距离他在便利店门口看见那个被人骂也不还口的小收银员，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年。他用了二十三年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在玉兰树下，在等等的呼噜声里，在念念每次蹭他手的时候。他哪里都没有去，一直都在。
第41章
沈聿臣四十一岁那年秋天，策划部来了个新人。
陈助把简历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正在看这个季度的财报。纸张压在文件最上面，他扫了一眼，目光停住了。简历右上角贴着免冠照，照片里的人皮肤很白，眼型圆润，睫毛纤长。嘴唇是浅粉色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对着镜头微微抿着嘴，像在忍耐什么。和他第一次在便利店看见林知夏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助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
“沈总？”
“他叫什么。”
“许念。策划部新来的实习生。简历有什么问题吗。”
沈聿臣把简历放下了。“没有。”陈助转身要走，他又开口了。“安排他下周参加董事会的会议记录。我亲自看。”
许念上班第一天，整个策划部都在讨论他。长得太好看了——皮肤冷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站在复印机前面研究怎么用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和某人煎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这些议论沈聿臣都听不见。但他在监控里看见了——许念站在茶水间，两只手捧着杯子喝水，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
他把监控画面关掉了。屏幕黑下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眉间那道皱痕深得刻进了骨头里。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是在会议室。许念坐在角落做记录，全程低着头，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沈聿臣坐在主位，视线越过所有人的肩膀落在他身上。他握笔的姿势很用力，写到一半停下来，揉了揉虎口。他揉虎口的方式是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用拇指按在虎口上，转三圈。林知夏揉虎口也是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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