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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提前离开公司。路过超市买了草莓,结账时发现多拿了一排黄桃酸奶——那是林知夏够不着的那种。他没有放回去,一起结了。收银员扫条码,递袋子。他拎着袋子出来,天空飘起细雨。他没有撑伞,走到玉兰树下面,蹲下,手按在林知夏睡着的那片土上。雨越下越大,他蹲在树下没有动。
“我今天买了草莓。最红的给你。酸奶是黄桃味的,你够不着的那种。以后我帮你够。你不用够。”
雨水混着眼泪从手指和草叶间渗下去,落在玉兰树的根须旁。林知夏说过每年花开的时候会看见他,说他对玉兰树说的话都听得见。他信,所以他不上去,就在这里说。
“我病了。不重,但没力气。昨天把那个新人调走了,你看见了吧。他抱着纸箱,纸箱最上面放着钢笔,不舍得用。像你。他手上有蓝墨水,我让他去换一支不会漏墨的笔——可我还是把他调走了。他那么像你,可他不是你。我撑了六年,好像撑不住了。”
等等从侧门跑出来,念念跟在后面。两只猫挤在他身边,替他和那块土挡雨,就像这六年间每一次下雨所做的那样。他把两只猫拢进怀里。
“但他把钢笔带走了。不舍得用,带走了。我看着他抱纸箱等车的样子,想起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不敢穿新衣服,不敢动冰箱里的东西,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做饭,问我能不能在那里看。你说能。他不敢用我给的钢笔,问我能不能用。我没说能,也没说不能。我把钢笔给他了,却把他调走了。你说过我是好人——我不是。我好不起来。”
雨停了。他把那颗最红的草莓放在草地上。玉兰树的叶子被雨洗过,在蒙蒙暮色里发亮。他站起来,把两只猫带进屋,擦干它们的毛。等等趴回猫窝,念念蜷在沙发上。他坐在它们中间,茶几上放着那排黄桃酸奶。
手机亮了。陈助发来一条消息:“分公司人事问许念每周分享会的事——他提议做便利店业态调研,说想汇报给沈总。”
沈聿臣盯着屏幕。那个人还在试图靠近他,还想着“汇报给沈总”,还想着他。他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星期,也许这口气就一直撑下去了。林知夏说过“不要难过太久”,他试了六年,还在试。这天夜里,等等和念念贴着他睡着了。茶几上那排黄桃酸奶,有一个被拆开了,插着吸管。他喝了一口,凉的。冰箱里,最红的那颗草莓还在等他。
第44章
沈聿臣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看见林知夏的。
那天他没去公司。准备去院子里摘一朵新的。转身的时候,看见林知夏蹲在床头柜旁边。穿着那件白色衬衫,领口开着,锁骨露着。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和每天早上醒来时一模一样。他蹲在那里,伸手去够滚到床头柜下面的一朵蔫了的玉兰花——昨晚被沈聿臣碰倒时掉下去的。
沈聿臣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你。”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是浅金色的。“这朵掉下去了。”
沈聿臣弯腰捡起地上那朵蔫掉的花,也把滚到柜底的捡起来。两朵并排放在床头柜上。他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掉了就不要了。给你摘新的。”
他走到院子里。玉兰树满树叶子,没有花。不是花期。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找了一圈,一朵都没有。林知夏跟在他身后,也抬头看。“没有花。”林知夏说,语气和生前一样——不是失望,是陈述事实。没有就是没有,不等就是了。
“那就等。等它开。”沈聿臣蹲下来,手按在林知夏睡着的那片土上。土是凉的,但他的手指触到了一片柔软——林知夏站他旁边,和他并排蹲着,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一种很淡的凉意,像月光落在皮肤上。他看见了,透明的手指覆在他晒成蜜色的手背上。
他反手握住。握不住,手指穿过去了。透明的,没有实体——但他能看见。那五根薄薄的手指落在他掌心里,轮廓被晨光照得发亮。他把手掌合拢,握紧那些轮廓。
“握不住。但在。”
“嗯。”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贴着他耳边说的。
“回来了。”沈聿臣低下头,额头抵着两个人交叠却无法相触的手。一滴水迹落在地砖上。然后抬起头,和蹲在他旁边的林知夏对视。
他带林知夏去公司。林知夏坐在副驾驶,手指搭在车窗上,比玻璃还透明。阳光穿过他的手指落在座椅上,连影子都没有。沈聿臣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着他——那撮翘起的头发,微微抿着的嘴唇,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干干净净的。和每次一起去买菜时一模一样。
公司前台、陈助、走廊上经过的员工,没有人看见林知夏。他们只看见沈聿臣对着空气侧头,沈聿臣的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沈聿臣在电梯里按楼层时对着旁边看了一眼——除了他,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办公室主任汇报工作,他坐在主位,林知夏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他听了几句,侧身推开旁边的椅子,微微调整了角度。没人敢问。
林知夏在他旁边小声说:“这个人的领带歪了。”他低头一看,确实是歪的,偏左了。他想起林知夏以前也这样——在沙发上窝着,看他不说话,忽然说“你袖口沾了面粉”,他低头一看,确实沾了。现在还是这样。
“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样。”
“看我衣服哪里没弄好。”
“因为你每次都弄不好。”林知夏笑了,很小,和每次一样。透明的手指伸过来碰了碰他歪掉的袖扣,当然穿过去了,碰不到。
沈聿臣自己把袖扣整好,低下头。旁边汇报的人以为他在看文件,没有看见他按在领口那一下,手指轻了又轻。他已经太久没有被这个人检查袖扣了。
中午沈聿臣去茶水间倒咖啡。路过策划部,隔着玻璃墙,看见许念坐在原来的工位上用那支新钢笔写报告。林知夏也停下脚步,站在他旁边看着许念。看了很久。沈聿臣等着他问“这是谁”,但林知夏没有问。他看许念低头写字的样子、握笔的姿势、时不时揉虎口的方式,然后转头看着沈聿臣。
“他的字跟我好像。”
沈聿臣没有说话。茶水间里只有咖啡机运转的声音。林知夏又看了许念一眼,然后看着沈聿臣。“你给他的钢笔,他放在笔筒里,用了。手不蓝了。”他看到了那支笔,看到了许念原来的手指曾经和自己一样染料渍,也看到了沈聿臣怎么让那些染料消失。
沈聿臣端着咖啡杯。“他不敢用。怕用坏。后来我让他别让我看见手指上有蓝墨水。他就换了。”又加了一句,“他报了个便利店业态的选题要汇报给我——我没批。调他去分公司反省了。”
林知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调走他,是因为他像我。”
“是。”
“你让他回来吧。钢笔给他,就别调走了。他能写好字的。”
沈聿臣看着许念的背影。那个人写完报告正在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笔筒。他想起许念抱着纸箱在电梯口时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想起许念像林知夏一样穷过苦过的过往,也想起林知夏临走前怎么教等等和念念照顾他。这个人分明最知道什么叫舍不得,不舍得钢笔、不舍得旧笔、不舍得弄丢沈聿臣给的东西。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他对着许念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林知夏在他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透的。他看不见,但沈聿臣看得见。那片薄薄的透明落在他皮肤上。
下午沈聿臣提前离开公司。林知夏跟着他走出办公室。经过前台时沈聿臣忽然停下来——林知夏正微微仰着头,看大堂角落里摆的一盆绿植。那是一盆龟背竹,叶片很大,上面喷了水,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你想看。”
“嗯。以前这里没有。”
沈聿臣走过去,和前台说换盆植物。前台愣了一下问换什么,他低头看着林知夏。林知夏指了指旁边的白掌。
“白掌。开白花的。”
前台去搬了。沈聿臣走出旋转门。林知夏跟在他身后,在春天午后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睫毛浅金的。他没有影子,但阳光穿过他时,空气好像变得柔和了一点。
回到家,等等和念念蹲在玄关等着。门一开,等等抬起头看着沈聿臣,又看着他旁边。念念直接走过来了——走到林知夏脚边,仰着头,耳朵折着,尾巴慢慢摇。林知夏蹲下来,透明的手指在念念头上轻轻摸了摸。念念发出咕噜声,等等也慢慢走过来,在林知夏膝头蹭了一下。这些猫从来不会对空气撒娇,它们知道谁回来了。
沈聿臣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看林知夏蹲在地上,和两只猫在一起,阳光从他透明的身体里穿过落在地板上。他走过去,蹲下来,手覆在林知夏的手背上——握住那几根透明的手指,也握住念念和等等蹭过来的毛。念念抬起脸,小小地歪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林知夏低头对它说:“等等老了好多。你也是。”念念喵了一声。
傍晚,沈聿臣在厨房做饭。阳春面,加两个煎蛋,溏心的。林知夏站在他旁边。和以前一样。
“你以前做面,面条很粗。”
“现在不粗了。”他揉面时那双透明的手指安静地搭在碗沿,像要把力道与触感也融进去。
他做了两碗,一碗放在对面,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林知夏坐在对面,低头看着那碗面。不用吃,也不用睡。但他看着。
“尝尝。”沈聿臣把筷子横放在对面碗上。
林知夏伸出手,手指从筷子中间穿过去。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聿臣。“好吃的。”
“你又没吃。”
“你做的,我知道。”
沈聿臣低下头,把自己那碗面吃完了。又把对面那碗也吃了。和之前每次一样,但今天对面不是空着的,有人看着他。
晚上,沈聿臣躺在床上。手放在旁边的枕头上,林知夏躺在他旁边。侧着身,脸朝着他,蜷着,和以前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林知夏的脸颊——手指穿过透明的皮肤,触到枕头。但他看见了,林知夏的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今天你说那个人的领带歪了。”
“嗯。”
“跟了我一天。明天还来吗。”
“明天你的袖扣还会歪。”
沈聿臣把脸埋进那个空着的枕头里。枕头凉凉的,但他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风——林知夏把透明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他抬起头,林知夏很近很近地看着他。月光从两个人之间穿过,落在他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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