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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站在玉兰树下面,自始至终站在那里。白衬衫,领口开着,透明的手指扶着树干。他没有说话。
沈聿臣没有再打第二拳。他直起身,退后两步,背对着许念,对着空气,对着那棵树的影子。
“你不是他。你永远也别想成为他。”他的声音忽然碎了一瞬。“我也永远找不回他。”
许念躺在草地上,血从嘴角渗出来。他看见沈聿臣的嘴唇在动,对着树,对着树下那片空地,说出那几个字的形状。没有声音。但许念认出那几个字了。他在哭。
陈助来了。没有人通知他,大概是门卫看见情况不对打了电话。他把许念扶起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嘴角破了,后背擦伤,没有大碍。许念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沈总。我不是故意要学他。我今天穿成这样,下意识的。也许是因为我看着他的资料,对着镜子,想看看您看他的那种眼神。”他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哭。“他一定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很恶心——不是为了那些话,是为了我明明什么都不是,偏要踩着跟他的相似想从您这里挖点什么。对不起。”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玉兰树的叶子还在落。
沈聿臣站在原地,看着树下的林知夏。透明的手指还扶着树干,看着他。
“他说对不起。他说自己恶心。”沈聿臣的声音很轻。“那我呢。我刚才差点杀了他。我动手的那一瞬间,想起他和你一样不敢用那支笔。他和你一样用旧东西不敢扔。他和你一样穷过苦过,站在便利店门口等车,怕新衣服穿坏了。他就是你那种孩子——你走的那几年,你教我照顾的人。”
林知夏放开树干,穿过那些细碎的泥土与落叶,走到他面前,透明的手落在他心口,没有重量。沈聿臣低头看着那片透明的轮廓。
“我知道你不在。我现在真的知道。”他对着那片透明,眼角滑下一道极浅的水痕。“揍他的是我,把他推到树干下面的是我。不是你,也不是你去而复返。是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他越像你就越在提醒我,你走了。”
树影在他脸上晃动。他闭上眼。那张许念被掼在地上脸和六年前病床上林知夏的脸重叠在同一瞬间——那时他没有在现场,没有接住那句轻到快要消失的呼吸。现在他也接不住了。拳头砸进泥土的那一刻,击碎的只是他自己的影子。许念的血沾在他虎口,不是林知夏的,从来不是。他攥紧那只手,转身回到树下,单膝点地,把沾血的那只手贴在泥土上,哑着嗓子说了几个字。
林知夏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片土。透明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月光升起来了——他没有抬头看。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掠过,不是往这边来的。许念已经被陈助扶到安全的地方。地上那些血迹很快会被清理。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回过公司。陈助替他办了病假,病历表上只写“外伤”。他什么都没说。那支钢笔被陈助收回办公室,依然搁在笔筒里,旁边摆着林知夏那个从不离身的旧保温杯。
第48章
陈助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病房的值班护士打来的,说沈聿臣扯掉了输液针,血从手背流到地板,他不让任何人靠近。陈助赶到的时候,沈聿臣赤脚站在窗前,手背上全是血。他对着窗外那棵玉兰树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他刚才还在这里。他说窗台上落了片叶子,让我看。”陈助走过去,把他从窗前拉开。沈聿臣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着那棵玉兰树。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叶,叶片间空无一人。
“他不在了。”沈聿臣说。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从“他回来了”到“他不在了”,中间隔着他用六年造出来的每一个早晨、每一朵换水的玉兰花、每一句替林知夏说的话。现在幻觉消失了,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陈助,和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陈助把他按回床边,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重新处理伤口,沈聿臣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的针眼一个叠一个,旧的还没愈合,新的又扎进去。他忽然想起林知夏在诊所里打针的那只手,也是这么青的。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空空的手心。“他走的时候,手比我还凉。”没有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他没有再去公司。陈助把文件搬到病房里,他看也不看。等等和念念被接到医院一次——医院不许宠物进病房,陈助把两只猫装在航空箱里,在楼下小花园里让他见了一面。等等老了,跳不上长椅,趴在沈聿臣腿上,把头靠在他膝盖上。念念蹲在旁边舔他的手指,舔到那根还贴着创可贴的食指时停了一下,仰起头看着他。“他让你舔的。”念念叫了一声。
回到病房后,他开始反复做一个动作——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往旁边递。递给谁?他也不知道。只是习惯了每天早上给旁边的人倒一杯水,水温刚好。林知夏生前床头永远有一杯水,他放了六年。现在旁边没有人了,他还是倒。水凉了,倒掉,重新倒。护士劝不住,陈助来了也只能把水杯收走。他盯着空空的床头柜看了很久,没有再倒。但手还保持着递水的姿势,拇指虚握,像在等一只不存在的手来接。
第四天,周教授来了。不是约好的治疗时间,是陈助紧急安排的。沈聿臣坐在窗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周教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感觉怎么样,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叶子开始落了。”沈聿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他不在了。”他重复了一遍那天凌晨对陈助说的话,然后收回了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蜷着的手指上。“我知道他是幻觉。第一天就知道。他回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白衬衫,那件衬衫是他在家穿的,不是走的时候穿的。他走的那天穿的是浅灰色西装,我买的。他没有换衣服,永远不会换——因为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穿的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那天早上他说回出租屋拿东西,我还在睡。我连他最后穿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所以我造了一个我以为的他。白衬衫,领口开着,锁骨露着。头发有一撮翘起来。那是他在家最常见的样子。我拿那个样子当他还活着。他告诉我领带歪了是我在告诉我自己,他说咖啡太苦是我自己觉得苦却不肯承认——我替他想的。六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替他想的。现在我不想想了,想不动了。所以他也不在了。”
周教授没有打断他。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病程——不是幻觉消失了,是维持幻觉的心理能量耗尽了。当一个人的大脑再也没有力气替失去的人说话,那个人就真的消失了,连幻觉都留不住。
沈聿臣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虎口——那只打针的手,青了一片。周教授看着他。“沈先生,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想他。”他回答得很快,像一道本能反应。“不想造他了。想他。原来的他。”
那天晚上,他让陈助回家,自己一个人待在病房里。他很久没有真正一个人待着。林知夏活着的时候,家里一直有另一个人——做饭的声音,翻画册的声音,兔耳朵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林知夏走后,他造了一个替身陪着自己,会议室、便利店、玉兰树下,没有一刻真正独处过。现在他谁都没有了,这间病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对着黑暗,第一次真正对林知夏说话。不是和幻觉说话。是和那个走了六年、再也不会回来、他甚至想不起最后一面穿的什么衣服的林知夏说话。
“我不造你了。你走吧。”
窗外,玉兰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不是回应。只是风。
忽然间他发疯一样翻身起来,扯掉手背上的胶布,跌跌撞撞走向窗边。对着树影、月光、空无一人的草坪——声嘶力竭地嘶吼出来:“你走啊!走了就不要回来!不要站在树下面,不要蹲在猫窝旁边,不要在我开会的时候坐在空椅子上!你走——”声音断在半空,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整个身体沿着窗台滑下去,蜷在窗下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不要走。”
第二天清晨陈助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看着陈助。“他走了。”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这次是真的。”
周教授的正式诊断书放在陈助桌上。不是分离性障碍,不是哀伤延长。白纸黑字写着几个字——“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伴随持续性复杂哀伤障碍,伴人格解体、现实解离。”陈助看了很久。看完后把病历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和那张便利店的监控截图、林知夏的录音U盘、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所有的碎片——放在一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张空着的办公桌上。桌上还放着沈聿臣常。常用的钢笔。笔帽盖得紧紧的,不会漏墨。
第49章
出院手续是陈助办的。周教授在出院建议栏里写了四个字——“建议住院。”沈聿臣没看。他把那张纸从陈助手里抽出来,折了两折,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回到家已经是傍晚,进门没有开灯,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等等从猫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念念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摸了摸念念的头。“他以前每天都换一朵。我换了六年……”他看着念念,“可他不在里面。”
念念仰着头,耳朵折着,尾巴慢慢摇。它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也不需要谁明白。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花了六年才敢说出口的事实——玉兰树下没有林知夏。他每天站在树下叫他的名字,叫了六年。他以为他听见了。现在他知道,他听见的不是林知夏,是树梢的风,是树叶沙沙响。他把念念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把脸埋进它浅灰色的毛里。念念发出咕噜声,尾巴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外面起了风。玉兰树的枝叶被吹得沙沙响。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风吹得更大了,树叶沙沙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人的低语。
“在下面。”
声音很轻,轻得像他脑子里的幻觉——可他明明没有在造幻觉了,他停了,他连维持那张脸的力气都没有了。但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在风里,从树叶间穿过来。他把念念放下来,推开落地窗走出去。风吹在他脸上,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站在玉兰树下面,低头看着那片草地。青草茂密,覆盖着那片没有墓碑的土。
“在下面。”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听清楚了——是在这里,在土下面,在树根和草叶之间,从他亲手填实的泥土里往上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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