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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楼上的门关上了。
他把那个空咖啡杯放进洗碗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
关上。
靠在料理台边。
手捂了一下眼睛。
很短。
然后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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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雨了。
林知夏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不大,打在落地窗上,沙沙的,像有人在窗外轻轻走路。他睁开眼,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外面模糊的灯光。
他翻了个身。
睡不着了。
不是被吵的。是心里有事。
那个人中午没吃饭。开会忘了。怎么会忘了吃饭呢。连吃饭都能忘吗。
他想起以前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时候,有时候忙起来也会忘了吃。到凌晨三四点胃开始疼,才想起来晚饭没动过。那种疼法他知道。不是剧烈的疼,是闷闷的、持续的,像有人用手掌一直按着胃那个位置。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坐起来。
下床。
兔耳朵拖鞋在床边,他穿上,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廊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光很暗,暖黄色的。他走到楼梯口,往楼下看。
客厅里有光。
不是大灯,是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
沈聿臣坐在沙发上。
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水。还是白天那件黑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林知夏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去。
沈聿臣抬起头。
看见他了。
“睡不着?”
林知夏点头。
“雨声吵。”
沈聿臣把水杯放下。
“下来。”
林知夏下楼。拖鞋踩在木台阶上,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听不见啪嗒啪嗒。他走到沙发旁边,站在上次坐的那个位置。
沈聿臣往旁边挪了一点。
不是很多。
就是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林知夏坐下来。
隔着大半米的距离。
雨声从落地窗传进来,比在楼上听到的更大。不是沙沙的了,是哗哗的。雨下大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雨。
“你睡不着吗。”林知夏问。
“嗯。”
“为什么。”
沈聿臣没回答。
过了很久。
“想事情。”
林知夏没问想什么事。他不会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习惯性地不追问。别人不说的,他就不问。这是从小养成的。问了也没用,不会有人告诉他。婶婶和叔叔说话的时候他问过一句,被瞪了一眼,从那以后就不问了。
但这次他等了一会儿。
等着沈聿臣会不会自己说。
雨声很大。
沈聿臣没有继续说。
林知夏把腿缩上沙发,抱住膝盖。兔耳朵垂下来,一只搭在沙发垫上,一只歪着。他看着那只歪着的兔耳朵。
“你中午没吃饭。”
又说了一遍。
不是质问。
是念念不忘。
沈聿臣侧过头看他。
林知夏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半张脸。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很长。
“以后不会了。”
沈聿臣说。
声音很低,被雨声裹着,几乎听不清。
林知夏转过头。
两个人之间大半米的距离,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没那么宽了。
“你说的。”
“嗯。”
“那我明天要看着你吃。”
沈聿臣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好。”
林知夏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雨打在落地窗上,水流一道一道地淌下来,把外面的灯光扭曲成模糊的线条。
他看了一会儿。
眼皮开始沉了。
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第三次点下去的时候,没再抬起来。
呼吸变慢了。
睡着了。
身子慢慢歪过去。不是故意的。就是睡着了,肌肉放松了,重心偏了。
偏的方向是沈聿臣那边。
肩膀靠过来的时候,沈聿臣没有动。
林知夏的头靠在他胳膊上。很轻。像一片玉兰花瓣落在袖子上。
沈聿臣低头看他。
睫毛不颤了。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点门牙的边缘。手还抱着膝盖,但手指已经松开了,搭在兔耳朵上。
沈聿臣没动。
就一直那么坐着。
雨还在下。
落地窗上的水流不断变换着形状。
他把手抬起来,悬在林知夏头顶。
没有落下。
就是悬着。
替他挡住了落地灯照过来的那一点光。
第9章清晨
林知夏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被子盖到下巴,被角掖在肩膀两侧,严丝合缝,像是有人仔细整理过。兔耳朵拖鞋整整齐齐放在床边,两只并排,耳朵朝外。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慢慢转过来。
昨晚他在沙发上睡着了。下雨。沈聿臣坐在旁边。他靠着那个人的胳膊。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知夏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只露出眼睛。眼睛眨了两下。
是他把我抱上来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耳朵又开始烧了。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去。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被子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道。闻了这么多天,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好闻。
他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探出头。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水,温度刚好。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小枝玉兰花。白色的花瓣带着一点淡黄色的底,插在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瓶子是喝酸奶留下的那种,洗干净了,装了半瓶水。
林知夏看着那枝玉兰。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碰了一下花瓣。很软。
他坐起来,捧起那个小玻璃瓶。玉兰花的味道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清晨花园里的味道,带着露水的那种。
他把瓶子放回床头柜,摆正。
下床。穿拖鞋。兔耳朵一晃一晃的。
推开房门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声音。不是做饭的声音,是说话声。沈聿臣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
林知夏的脚步停住了。
他扶着栏杆,站在二楼走廊上。楼下客厅里,沈聿臣坐在沙发上,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那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在说什么。
“老爷子那边的意思是,下个月的董事会您必须出席。”
“知道了。”
“还有二房那边,最近在接触华南的几家供应商。”
沈聿臣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穿灰西装的人继续说:“陈助让我提醒您,明天下午的航班,三点起飞。”
“推了。”
“沈总——”
“推了。”
声音不大。但那个灰西装的人立刻闭嘴了。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转身往外走。走到玄关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站在二楼走廊上的林知夏。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林知夏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半步。灰西装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低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客厅安静下来。
沈聿臣抬起头,看见林知夏站在二楼。穿着那套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着,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突然亮起的灯照到的小兔子,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醒了。”沈聿臣说。
“……嗯。”
“下来吃早饭。”
林知夏下楼。步子比平时慢,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
“刚才那个人——”
“公司的人。”
沈聿臣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站起来,走向厨房。
“煎蛋吃吗。”
林知夏跟过去。“吃。”
沈聿臣打开冰箱拿鸡蛋。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还是黑衬衫,袖子挽着。背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林知夏听见了。
老爷子。董事会。二房。华南。
这些词离他很远,远到他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听人说过。但他不傻。他知道沈聿臣有一个很大的公司,有很多人,有很多事。电视里演过那种,家族企业,亲戚争权,董事会上的明争暗斗。他以前看的时候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那个人就在他面前煎鸡蛋。
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打下去,边缘立刻变成金黄色的花边。沈聿臣拿着锅铲,把溅出来的蛋白往中间拢了拢。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
林知夏走进去。站在沈聿臣旁边。
“要帮忙吗。”
沈聿臣看了他一眼。
“不用。”
“我想帮。”
沈聿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锅铲递给他。
“翻面。轻一点。”
林知夏接过锅铲。手比沈聿臣小一圈,锅铲握在手里有点大。他伸进锅里,铲子从鸡蛋边缘慢慢滑进去,抬起来——鸡蛋翻过来了。蛋黄没有破,圆圆的一轮,像太阳。
他呼了一口气。自己都没察觉。
沈聿臣在旁边看着。看的是林知夏的侧脸,不是锅里的鸡蛋。林知夏煎蛋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起来,眉头会皱一点点,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好了吗。”他问。
沈聿臣低头看了一眼锅里。
“好了。”
林知夏把煎蛋铲进盘子里。铲起来的时候蛋晃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盘子边缘。端到餐桌上的时候,他把那枚煎得最完整的放在了沈聿臣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沈聿臣看见了。
什么都没说。
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一点,浸进米饭里。
“好吃。”
林知夏低下头,夹自己那份。嘴角压不住,弯了一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早饭。雨早就停了,落地窗外的草坪被洗得发亮。玉兰树的花被打落了不少,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远远看过去像下了一层薄雪。
林知夏吃了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
“你昨天答应我的。”
沈聿臣抬头。
“中午要吃饭。”
沈聿臣看着他。
“好。”
“我要看着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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