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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读邮件三十一封。最早的下午两点发的,最晚的六分钟前。他从最新的开始看,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每封邮件停留不超过十秒:需要回复的回复,不需要的归档,需要跟进的标星。
到第十一封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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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和一杯咖啡。
咖啡是给郁南行的,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跟了郁南行三年,这杯咖啡的配方没变过。
“路上堵了十分钟。”陆辞把咖啡放在桌角,站在书房门口。
“坐。”郁南行说。
陆辞拉开对面的椅子,打开文件袋。
“今天三件事。第一,程远投资回了条件,他们要拿三号标的优先清算权,对价是放弃董事会席位。第二,沪上办公室下周搬新址,物业合同需要您签字。第三,下午的股权变更协议已经送到律所了,对方盖完章了。”
“第一件,不同意。”郁南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优先清算权不换董事会席位,换退出条款的对赌调整。发邮件给程远,底线写清楚,回复期限下周三。”
“明白。”陆辞在手机上记了两行。
“第二件,合同发过来我今晚看。第三件,交割跟进到位就行。”
三件事四分钟。
陆辞的汇报风格被三年打磨成了一个固定的形状:只说结论和需要决策的选项,不说过程,不带情绪。郁南行的决策也配合这个节奏。快,准,不回头。
但今天还有别的。
陆辞把手机收起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件。语气比前三件慢了半拍。
“另外,您上周让我跟的几项。”
郁南行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过来。
“说。”
“宿舍区南侧通道的路灯维护已经完成,物业那边走的正常报修流程,账走市政预算,不会有人追溯。教学楼周边的监控盲区有三个点位需要补装,涉及校方审批,直接推不了。我在跟学校后勤处的一个人接触,看能不能走捐赠通道。”
郁南行听完,沉默了两秒。
“催一下。”
陆辞点头,在打印件上做了个标记。他不需要问催哪一项。在郁南行的语言里,“催一下”的意思是优先级上升。
“还有一件。”陆辞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上次那个体院的学生,查到了。”
郁南行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半秒。
“体育学院大四,篮球队的,叫周鹤年。家里做建材的,跟我们没有业务交集。那天是随机搭话,没有别的目的。”
“嗯。”
一个字。声调平得像一条线。
陆辞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
“之后还需要关注这个人吗?”
“不用了。”郁南行的视线转回屏幕。“随机的就算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如果不是随机的,就不会算了。
陆辞把打印件收回文件袋。汇报结束了。三件正经的,三件不正经的——郁南行知道这个比例。半年前是十比零,现在是一半对一半。陆辞从来不评论这种变化,但变化本身他比谁都清楚。
“明天的日程。”陆辞调出手机日历。“上午十点电话会,跟诚安资本的二轮谈判。下午没有安排。”
“下午没有安排”——陆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郁南行知道这是排出来的。自从他来了这座城市,能调开的事务都被陆辞往上午挪。下午是雷打不动的空白区,空白区里他去做什么,陆辞不问,但摸出了模式。
“嗯。”郁南行说。
陆辞站起来收拾东西。拎文件袋的时候目光扫过桌面,停了一秒。
郁南行没有抬头去看,但能感觉到那个停顿落在哪里——那张画。几天前他从外面回来,衬衫胸口的内袋鼓了一小块,陆辞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没问。陆辞的职业素养从来是不问。
那道目光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那我先回了。明天上午的会议纪要今晚整理好发您。”
“嗯。”
陆辞走到书房门口。这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宋绵。
平时处理工作消息他是扫一眼就放下,手指利落,表情不变。这一次手机被他拿起来以后,停了几秒——他知道自己脸上的什么东西露了出来,比平时多一点,比工作场合从来没有露过的多得多。
他没去掩。
书房门那边没有动静。陆辞跟了他三年,可能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东西。但陆辞的另一项职业素养,是装作没看见。
门轻轻带上了。
郁南行听见走廊里电梯叮的一声。
陆辞会在手机上记今天的事——这是他三年的习惯。也许会多记一行什么,也许不会。
如果会写,大概是:症状持续。
郁南行看着手机屏幕上宋绵那张伞的照片,没去否认这个判断。陆辞觉得他不正常无所谓,那是带薪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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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安静下来。
郁南行看着手机。宋绵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是那把黑色长柄伞,靠在墙边,伞面上还挂着水珠,瓷砖地面上滴了一小滩水。旁边配了一行字:
“你的伞。我先保管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
那把伞是三天前在写字楼楼下的便利店买的。二十九块钱,没有牌子。他买它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要用。他有车,不需要伞。
买的时候他在想的是:宋绵没有伞。
这个念头不是推理出来的。不是“本周降雨概率百分之七十,宋绵可能没有伞,所以我应该准备一把”这样的逻辑链条。是从天气预报上看到雨天标识的那一秒,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宋绵站在教学楼门口出不去。
然后他下楼买了一把伞放在车里。等了三天。等到了今天下午。
宋绵又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虽然你肯定又不会说你做了什么。”
郁南行看着这句话。
他做了什么。他把伞偏了过去,整把伞,十五分钟。这件事在发生的时候没有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完成了所有动作。
就像他记住宋绵说过的每一句话——不吃芥末,喝焦糖拿铁,去年十二月朋友圈那杯芋泥波波,走路时喜欢看地上的光影。这些事不是有意为之,是他对宋绵的注意力已经渗进了操作系统底层,变成了默认运行的后台程序。
如果宋绵知道这一切的全部,会怎么想?
查了搭话者的身份。修了宿舍区的路灯。把分部提前三个月落地,只为离他近。在天气预报里看到一场还没落下的雨,就买了一把伞放在车里等三天。
他会觉得这些是“认真”吗。还是别的什么。
郁南行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想让宋绵觉得他不正常。陆辞觉得他不正常无所谓,那是带薪容忍。但宋绵不同。宋绵是他想要在面前永远体面的人。温柔的,克制的,分寸刚好的。
他打开微信,回宋绵的消息。
“下次记得自己带伞。”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视线落到那张画上。
他伸手拿过来,展开。折痕把春天和夏天分在左边,秋天和冬天分在右边。水彩很淡,铅笔线条松散随意。每一格里都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温度。
他的目光停在春天那一格——窗台,花茶,翻开的书。
宋绵问他喜欢哪个季节的时候,他说了春天。宋绵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像你”。
那句话是真话。和买伞一样,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东西直接从嗓子里出去了。
他想起一个时间点。去年十一月二十三号。他们认识的第九天。
那天宋绵在微信上发了一条语音,给他听一首歌。歌名他后来查了,叫《海边的卡夫卡》,一个独立乐队的,播放量不高。但他记住的不是歌。是语音开头两秒的环境音。
宋绵大概是在宿舍录的。背景里有人在弹吉他,弹得不太好,和弦按得不干净。还有风穿过窗户的声音,很远处操场上有篮球拍地的节奏。
那两秒的环境音把他拉进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进入过的世界。那个世界很小,很普通,有弹吉他弹不好的室友和漏风的窗户。
但他在那两秒里,忽然非常想见到这个声音的主人。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完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宋绵:“晚安。”
郁南行拿起手机。
“晚安。”
发完没有放下。他看着对话框里两条紧挨着的“晚安”,和上面那条“到家了吗”。
七个月来第一次。
也许宋绵只是随口一问。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雨。也许那四个字对宋绵来说不过是一条普通的睡前消息。
但对郁南行来说不是。
那是第一个问他到家了没有的人。不是助理确认行程,不是合作方查岗。是一个人在下雨的傍晚,想知道他有没有安全地回到了某处。
他以前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家”。他的生活是办公室、会议室、酒店、公寓,每一个空间都只有功能,没有归属。“家”在他的字典里是一个虚词,不指向具体的坐标。
但宋绵问他“到家了吗”的那一刻,这个词忽然有了重量。
那个位置不是二十二楼这间三室一厅。
是宋绵在的地方。
他关掉手机屏幕。把那张画重新折好,放回桌面。对齐桌沿,两侧等距。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城市的灯光从二十二楼看下去,星星点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洗衣机在阳台上嗡嗡地转。那件淋湿了半边的衬衫正在水流里被翻搅。
他知道宋绵明天的课。上午色彩构成,九点到十一点,美术楼三楼。下午没课。这些信息宋绵在不同的聊天里零散地提过,郁南行把它们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周课表,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没有标题。
他知道这不太正常。
但他关掉了那个念头,像关掉一封不需要回复的邮件。
明天早上六点出门。热牛奶,不加糖。鸡蛋饼,加一个煎蛋。
他从不需要问宋绵想吃什么。
第12章 晚安的第183天
六月十六号,星期五。宋绵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已经有了一条消息。
“下楼拿。”
发送时间六点十二分。现在七点四十。他的闹钟七点四十五才响,但他最近总是提前醒。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大概是意识到每天早上都有人在等他起床之后。
他趿拉着拖鞋下楼,在宿管阿姨那里拿到了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一杯热牛奶、一个鸡蛋饼,还有一个煎蛋,用锡纸单独包好的。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没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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