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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能看到了。”郁南行说。
他的视线没有往天上看。落在宋绵脸上。
宋绵注意到了。“你没看天。”
“看到了。”
宋绵决定不理他。加快了两步。
宿舍楼到了。楼下的路灯刚亮,暖黄的光在暮色里散开。门厅里有几个学生进进出出。
宋绵在台阶下面停下来。
“到了。”
“嗯。”
他们面对面站着。宋绵上了一级台阶,高度差缩短了十几厘米,但郁南行依然要低头看他。他掏出手机,准备发微信。
手指还没碰到屏幕,就听到了。
“晚安。”
声音很低。从郁南行的嗓子里出来的,穿过六月傍晚温热的空气,和路灯底下浮动的一缕雪松的尾调一起,落在他面前。
宋绵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郁南行。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那个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表情是平的,但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线里多了一层东西。
从十二月中旬到今天,一百八十三天。每一天的“晚安”都隔着一块屏幕,隔着几公里到两千公里不等的距离,隔着打字、发送、等对话框变色的流程。
今天是第一次,那两个字从屏幕里走了出来。
从声波直接传到了鼓膜。不需要网络,不需要信号。只需要他站在这里,而那个人也站在这里。
宋绵把手机收回口袋。
“晚安。”他说。
声音比平时轻。但他知道郁南行听到了。因为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宋绵转身上了台阶。推门进宿舍楼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想,郁南行大概还站在那里,和昨天的雨天一样,等他进去才会走。
他上楼推开宿舍门,林舟坐在桌前吃泡面。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还没。”
“你那个朋友没请你吃饭?”
“请了中午的。”宋绵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
郁南行:“到宿舍了?”
宋绵看着这四个字,想起了那条一百八十三天前的消息。那时候的“晚安”是关系的结束语,“今天的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现在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打字:“到了。”
然后加了一句:“今天的晚安收到了。”
那边隔了几秒。
“以后每天都有。”
宋绵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了。窗户没关,六月晚上的风吹进来,带着草地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隐约能听到脚步和喘息声。
他侧头看了一眼门边那把黑色长柄伞。还靠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改天还。不急。
第13章 小苍兰不设防
宋绵周六去画室的时候没有刻意叫郁南行。
他发了一条“今天去画室赶作业”,纯粹是告知,没有附带邀请。但郁南行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十五分钟以后出现在了美术楼门口。
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冰美式,一杯焦糖拿铁。
宋绵接过拿铁,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到。大概是从课表推算的。周六没课,宋绵通常十点左右起床,洗漱吃早餐出门,到美术楼差不多十一点。
他已经习惯了郁南行的精度。
画室里没有别人。周六赶作业的人不多,期末交稿还有两周,大部分同学的进度还在纠结阶段,不像宋绵已经进入收尾。
空调开着,但六月中旬的阳光太厉害了,南面的窗户直晒进来,空调压不住那股热度。宋绵把窗户推开一半,风进来了一些,混着外面草坪刚被割过的青草味。
“热吗?”他回头问郁南行。
“还好。”
郁南行在宋绵旁边坐下来。跟上次一样的位置,同一把椅子,椅背上那件沾了颜料的围裙还在。他坐得很自然,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什么东西。
宋绵转回去,铺开材料。今天要画的是“留白”书店视觉系统里最后一组手绘插画:一套用在店内墙面的装饰画,四张A3,主题是“一个人在书店里度过的一天”。从清晨推门进来开始,到夜晚关灯离开。他已经画了铅笔稿,今天上水彩。
他挤了几管颜料在调色盘上,蘸水调色。画笔碰到纸面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沉下去了,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外面的声音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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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画了四十分钟。
他在画清晨那张——书店的玻璃门半开着,晨光从门缝照进来,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光斑,光斑里有一双鞋的影子。那双鞋是一个即将推门进来的人的。他想要一种“还没看到人但知道有人来了”的感觉。
光斑的颜色他调了三次。第一次太黄,像正午。第二次太白,像荧光灯。第三次他在柠檬黄里加了一点点那不勒斯黄和极淡的暖灰,出来的颜色终于对了。是那种六月清晨六点半的光,很新,带一点点凉意,但已经开始暖了。
他嘟囔了一声“对了”,换了一支细笔去勾地板木纹的方向。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信息素在什么时候开始往外走的。
大概是在调色的时候。也可能更早——他后来回想,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起点。他今天早上出门前喷了遮盖喷雾,但那是快两个小时以前的事了。六月的天气热,出汗多,遮盖喷雾的有效时长本来就会缩短,加上身边一直坐着一个跟他匹配得不太正常的Alpha——这种程度的失效是迟早的事。画室的空调只是勉强在工作,窗户开着,热空气从外面灌进来。
他的身体很放松。
这种放松跟在宿舍里一个人待着的放松不同。在宿舍里他是“没有压力”的放松——安全但无意识。在郁南行身边的放松是“不需要防备”的放松,更深一层。像是身体做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会伤害我。然后把所有本能层面的警戒全关掉了。
信息素就是在这种全关的状态下溢出来的。
小苍兰。清新的、柔的、带一缕若有若无的甜。从后颈腺体慢慢地往外渗,像水从很细的裂缝里渗出来,速度不快,但不停。渗进了空气里,渗进了画室的每一个角落,渗进了他正在画的那张纸的纤维里。
他没有察觉。他在专注地画地板上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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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宋绵把清晨那张画完了大半,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他抬头的时候无意识地看了郁南行一眼。
然后看了第二眼。
郁南行的姿势变了。他原来靠在椅背上的,现在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笔记本电脑还开着,但屏幕上的内容停在了某一页没有动过。他的右手握着那杯已经喝空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全干了,塑料杯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的呼吸比平时深。不明显,但宋绵跟他待了两周多,已经记住了他正常的呼吸节奏。现在的节奏比那个慢,每一次吸气都拉得更长,像在刻意控制进气量。
宋绵看着他,忽然闻到了自己的信息素。
小苍兰。很浓。比他平时闻到的要浓得多。不是那种“仔细闻才能察觉”的程度,是弥漫在整个画室空间里的程度。甜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花香,像有人把一整束小苍兰放在了太阳底下晒,花瓣被热度烘开,所有的香气一股脑地释放出来。
他的遮盖喷雾已经完全失效了。
而他在过去一个小时里,一点都没有发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腺体不疼,不痒,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按照他以前的经验,信息素大面积外溢的时候后颈和手腕的腺体会有轻微的胀热感,那是身体在提醒他“你暴露了”。
但今天什么感觉都没有。身体甚至没有发出提醒。
因为身体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提醒。
它判定当前的环境是“安全的”。面前这个Alpha的信息素不构成威胁,不需要防备,不需要收回,可以敞开。
宋绵想起了大三开学前他在网上搜的那个帖子。“高匹配度的Alpha和Omega在初次接触时会出现信息素不自觉外溢、遮盖类产品失效等反应。”他当时搜的是“初次接触”的症状。但他后来又翻过那个帖子——下面还有一段当时不需要关心的话,现在自己跳了出来:“持续接触后,高匹配度个体的信息素管控会逐渐从‘应激性失控’转变为‘选择性开放’——即Omega的信息素不再是被Alpha激发后的被动反应,而是在信任基础上的主动释放。”
主动释放。
他的身体在主动释放信息素。对着郁南行。
宋绵没有慌。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想去补喷遮盖喷雾。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画笔,安静地消化了这件事。
然后他重新看向郁南行。
郁南行的视线对上了他的。
那双眼睛里有一些宋绵以前见过的东西——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见过,在雨天共伞的时候隐约见过。沉的,克制的,像水面下有很大的东西在游动,但只露出一小片波纹。
他在忍。
宋绵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这两周里积累的、零散的、他一直在看但没有连成线的东西。
郁南行把伞偏了十五分钟,没有说。他记住了宋绵随口提过的每一个口味偏好,没有说。他知道宋绵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下课,没有说。他每天六点起来买早餐,没有说。那些恰好出现在手边的咖啡也好、悬停在颧骨旁一厘米又收回的指尖也好、那句撒谎的“我也没湿”也好,全部没有说。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共同的方向。
都是朝着宋绵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宋绵的后颈微微热了一下。跟信息素有关,也跟信息素无关。
郁南行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一样。椅子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他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大概半米。
画室不大,半米已经是他能退的最远距离了。他的背几乎靠上了身后那张桌子的边缘。
“宋绵。”他叫了一声。
声音比平时低。比他平时对宋绵说话的声音还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压住的重量。
宋绵看着他。
“你的信息素太好闻了。”郁南行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再近一点的话,我怕我忍不住。”
画室很安静。窗外的风停了,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暂停了。空调的嗡嗡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宋绵面前那张画了一半的画上面,清晨书店门口的那道光斑被真实的阳光叠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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