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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样的充实感被一句“行了,你去吃饭吧”打断,他竟一时反应不过来。
“已经12点了,群里说你们下午还有讲座。”白熵朝他晃了晃手机。
“哦,好的,白主任。”
就在他即将走出办公室大门的时候,被叫住。
“哎周澍尧——”
他回头,看见白熵原本冷峻的眉眼已完全舒展开来,像初夏穿过树梢的阳光,那笑容沉静温柔。
“很高兴能看到你直立行走。”
第2章 问责
女明星出走事件的第二天下午,经纪人带着助理来到医院,在护士站,这个病区的交通枢纽,他们拦住了护士长,压低声音质问起来。起初还算克制,怎奈越说越急躁,几乎吵起来。连本该在家休息的小夜班护士也被紧急叫来问话,她虽满腹委屈,却未作任何辩解,只默默道了歉。
白熵正带着周澍尧路过,不料周澍尧突然拐了个弯,径直挡在护士身前,直面经纪人:“这位先生,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监狱也不是幼儿园,没有时时刻刻看管着病人不让走的义务。”
护士长没料到从天而降一个搅局的,一把将他扯到旁边,还斜睨了白熵一眼,白熵连说两句“不好意思”,拽着周澍尧快步离开。
回到办公室,白熵并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口无遮拦。”
周澍尧却一脸不忿:“我说错了吗?”
“话本身没错,我相信护士长也是这样想的,但不能说破,一旦说出口就有可能激化矛盾。”
“我没想这么多,我现在的人生态度是想干嘛就立刻去做,有什么说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
“现在的?以前不这样吗?”白熵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周澍尧摇头:“不这样,以前很听话很规矩,甚至有点无趣。”
“所以你是叛逆期严重延误了?”
周澍尧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可能吧。我妈经常说,本来挺正常一孩子,脑袋一砸,砸出了块反骨。”
周澍尧是大二那年在实验室受的伤。
沉重的金属货架连同上面的器材轰然倒塌,狠狠砸在他身上,脑袋被砸出一个血淋淋的洞,以不省人事的姿态被抬上救护车。他撑过了修补脑袋的手术,在ICU收到的病危通知书厚得足以装订成册,又在神外像盆栽一样躺了半年,只能吞咽,发出零星的单音节。谁都没想到,最终,他竟奇迹般地康复了。
白熵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这个发型,每天都要打理吧?”
“嗯。”周澍尧应了一声。
“烫卷的?”
“卷起来蓬松,能盖住头上的疤。”
“现在还需要定期复查吗?”
“每年一次。”
白熵点头:“死里逃生一回,人生观确实有可能会变化。”
他与白熵的相识,始于自己住院期间。
周澍尧苏醒后,全家欣喜若狂,尤其是从小将他带大的外婆,喜极而泣,却因情绪过于剧烈当场晕厥。谁也没想到,检查结果竟查出了膀胱癌。家人不忍心在她最高兴的时候撒一把盐,决定隐瞒病情,只说是肾炎,治疗几天消了炎就好了。
彼时周澍尧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充满挫败感。他站不起来,说话不利索,只能做简单动作,一度陷入深深的自弃,整日躺在床上,任人摆布,连轮椅都拒绝坐。
那天,母亲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下来,强硬地按进轮椅,一路推到肿瘤科,将他摆放在白熵面前,厉声说:“你自己问白医生,外婆还有多久。”
周澍尧瞪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这位医生。白熵没有回避,平静而坦诚地说:“少则半年,但如果控制得好,一年也是有可能的。”
他猛地低下头,喉咙发紧,强忍着泪:“好,谢,谢……老师。”
“听清楚了吗?”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继续这样逃避,不好好做康复,连外婆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葬礼都参加不了。”
这话太狠,几滴泪终于控制不住,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白熵缓缓蹲下,温柔地与他平视:“先别担心。你知道的,膀胱癌的早期症状比较隐匿,即使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也没有侵犯深层组织或者神经,所以外婆没什么明显的疼痛。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不打算手术,我的建议是姑息治疗,以提高生活质量为主。”
周澍尧低声问:“手术……真的意义不大?”
“嗯,年龄越大,预后风险越高,尤其是75岁以上的患者。当然了,这类患者选择手术治疗的样本很少,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你一定会怎样,我们也和普外会诊过,确实手术风险很高,有可能下不来台,也有可能很快就……”
“我明白了,我理解。”
白熵顿了顿,又问:“你们决定不告诉外婆实情了?”
周澍尧点头。
“那心态就更关键了,她也需要亲人的支持。”
周澍尧微微欠身:“谢谢老师。”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也是要好起来的那个。”他直视着周澍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你能做到。所以,加油。”
外婆虽然年纪大,却也不是那么好骗,时常嘀咕:“专门看肿瘤科,能是什么小病?” 或者质疑:“要是没大事,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检查?”
为了圆这个谎,白熵早早帮他们联系一附院和省肿的同学师长,统一口径。此后,家人便带着外婆辗转两家医院就诊,结论都是慢性肾炎,按时吃药,定期随访。谎言就这样被严丝合缝地守了下来。
从查出晚期癌症至今,已近三年,外婆以不可思议的良好状态照常生活,即使癌症一直都在。
在他们尚未察觉的网络世界里,关于女明星的讨论早已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那段流传甚广的视频或许并非剧组拍摄,有些事情越离谱越说明是真实的。
“不是演戏哦,我同学的小姨在医院工作,夏夏病了,做完了手术在住院。”
“不可能吧?我们有送机照片,她明明去了美国的艺术学院进修导演,行程都对得上。”
“爱信不信,我同学小姨在手术排期表上看到她名字的。”
“那个男的真的是医院的医生吧,六附院官网上有他照片,肿瘤科的。”
“就闪了一两秒的正脸,你也认得出来?”
“看了,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完全两个人。随便从医院官网扒张最帅的证件照就说人家是资源咖?辱医生了。”
“绝对就是在强忍着恶心拍烂剧带新人。”
“夏时樱的粉也别太自恋了,带新人怎么了?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你家姐姐不也是别人带出来的?”
“你们仔细看看那些视频,有剧组工作人员吗?有摄像机吗?怎么着,无人机航拍啊?”
“最关键的是,哪家医院会允许病人这样随意跑出去?这根本不现实。”
这天下午,医院外围一反常态地聚集起围观人群。在这个自媒体盛行的时代,人们遇到突发事件的第一反应早已变成掏出手机、按下拍摄键——更何况,这里可能有顶流明星现身。本就高居热搜的话题,因此持续发酵,热度不减。
与此同时,副院长办公室内,空气是冰冷的。
管床医生孙行义率先开口解释:“今天上午我们已请精神科会诊。患者本身长期处于高压工作状态,既往在脑科医院的就诊记录显示,她患有中度焦虑和轻度抑郁。这次因术前术后接受化疗,化疗药物引发的认知障碍进一步加重了她的精神症状。目前还需要继续观察,才能判断是否是一过性的。”
白熵补充道,当时恰逢一位新入院患者主诉全身瘙痒、伴有轻微呼吸困难,疑似头孢过敏。他与护士紧急处理完该情况后,正巧碰上刚交完班的护士说夏时樱不在病房。他立刻拨打她的电话,却发现手机还留在床头。意识到情况异常,他随即组织搜寻。
负责电梯的工人师傅回忆,曾见她独自下楼。白熵当即带两名护工沿路询问,门诊保安也表示,似乎看到一位女病人走出医院大门。所幸她并未走远,很快就被找到并安全带回。
末了,他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具体过程就是这样。”
许是白熵过于平静的语气令对方不适,经纪公司负责人语气明显带上了情绪:“你就这么轻描淡写?你可是昨晚的值班医生,难道不该对病人负起责任吗?”
白熵沉稳答道:“是,我确实需要对整个病区的病人负责,所以发现问题立即就处理了。后来查监控,她离开病区到回来,是18分钟,我们已经做到了快速响应和及时处理。”
“她是一般的病人吗?”对方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刚才也说是精神出了问题,不需要专人管理?”
“我们——”白熵刚要解释,却被洪主任打断。
“病房不是牢房,医院也不是监狱,病人入院时已经签署了《住院须知》和《离院风险告知书》,我们的护士也做到了定时巡查,我们自认为除了门口堵车,没有对患者本人或社会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
“没有影响?影响大了!”对方几乎拍案而起。
洪主任冷静反问:“那既然影响那么大,你们现在要做的,难道不是出去公关消除影响吗?在这里追究医生护士的责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对方沉默片刻:“我们现在没办法采取任何公关手段,只能冷处理,等夏时樱出院之后,可能热度就过去了,但是住院这段时间的保密工作需要你们全力配合。”
副院长高国栋清了清嗓子:“从患者入院到手术这段时间,我院已经给予了最大程度的配合。但现在楼下这个情况,已经影响到医院的正常诊疗,既然你们对我们的工作不是很满意,我的建议是尽快转院。”
“转院?现在转院,不就等于向外界证实她真的生病了?”
“生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吗?比偷税漏税或者——”副院长生生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换了个委婉的表达,“……比道德瑕疵还严重?”
经纪公司无言以对,气势明显弱了下来,语气也软了几分:“我们的团队一直特别信任贵院的医疗水平,不然也不会让她在这儿治病,为了尽量减少负面影响,能不能请您配合一下,对外就说,她确实在借用场地拍戏?”
高国栋毫不犹豫地摇头:“这不可能,我们可以不发声,但绝不会配合你们撒谎。”
眼看双方僵持不下,一时半会儿谈不拢,洪主任便让白熵和孙行义先下班。
白熵的车刚巧出了点小故障,送去维修,只能从医院正门步行离开。没走几步,就被眼尖的围观者认出,瞬间被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追问夏时樱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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