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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总不喜欢热闹吗?”
“年纪大了,当然是希望儿女在身边,但也不能太热闹,本来胳膊就疼,这么一吵,连头都疼了。”他目光落在窗边的绿植上,叶片从新生到成熟,有层次分明的美感,乔復成忽然问,“你祖父母身体都还好吗?”
周澍尧很平静地回答:“爷爷奶奶和外公很早就去世了,现在还有外婆在,身体也不太好,需要经常去白主任那儿复诊。”
提到白熵的科室,乔復成立刻就明白了,他向后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仿佛记起了一些遥远的、沉重的东西,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喑哑了:“我大儿子,很多年前生病走了,到现在,有时候门一开,我还会以为是他走进来……”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圈悄然泛红。
周澍尧心头一紧:“乔总,您别伤心。”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就是在这家医院走的,十年了,我从来不肯踏进这里一步。可这次……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很想在这儿住几天。”
他停了停,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望进了时光深处:“他不在了这件事,永远都没办法过去。只要我还活着,它就是个过不去的事儿。”
片刻沉默后,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他还在,我早就能退休了,也不至于一把年纪还天天往公司跑,结果绊了一跤,摔断胳膊。”
“他是个能力很强的人,对吗?”周澍尧轻声问。
“是,比我强。早些年他满世界飞,卡特彼勒和利勃海尔的合作是他一手谈下来的,后来南美和中东的市场,也全是他打下的。可以说,如果没有赫峥,复兴现在可能还在给人做代工。”
“那……真的很可惜。”
乔復成喃喃道:“是啊,可惜。刚才来的那两个,工作也努力,也是孝顺孩子,可总觉得……你见过最好的,其他人就都成了‘还可以’。”乔復成见周澍尧没接话,突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说这些,有点奇怪?”
周澍尧立刻表示:“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乔復成朗声一笑,随即又温和地注视他,“你有点像赫峥。他读高中那会儿,迷欧美电影明星,觉得人家可帅了,非要把头发留长烫卷,老师还因为这个事儿让我去学校。结果呢,刚美了一天,他就过敏了,全身起疹子,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烫头发了。”
周澍尧挠了挠头发:“乔总,我烫卷,是因为做过一个大手术,头上有个疤,还不太平整,蓬松一点能遮掩。”
正聊着,周澍尧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只“喂”了一声,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乔復成,郑重其事地说:“乔先生您好。”
乔復成眉头一皱,低声问:“赫铭吗?”
周澍尧点头。
乔復成伸出手:“电话给我。”
接过手机,他直接开口:“你想去哪玩就自己去,不要打扰别人,不要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空闲,人家小周医生有正经工作要做!”
不等对面有什么反应,乔復成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周澍尧:“不好意思啊小周,我这个小儿子不成器。”
“没关系的,他应该是……开开玩笑。”
“到我这个年纪,什么都有了,也什么都能做到。孩子们呢,要是能有成就当然最好,没有也可以,就希望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道就这一个小儿子,整天胡闹。不怕你笑话,他不喜欢女孩,估计是在国外那几年闹的,动不动就说什么性取向自由,他是嘴欠,但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周澍尧坦然道:“不会的乔总,我可以理解。我读高中的时候就跟父母说过,以后不会结婚,因为我喜欢男生。”
乔復成一怔:“真的吗?那你父母没意见?”
“以前有,他们一开始觉得这是件天大的事。但后来,我出了那场意外,伤得很重,差点死了。从那以后,他们的想法就变了,对我的要求是活着,如果能健康一点更好,其他的都不算问题。”
乔復成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头,眼中浮起一丝光,在周澍尧身后投下长长的影。
第14章 黑暗中漫舞
在酒店住了两个星期之后,危楼改建的通知终于下来了,原地拆除重建,工期约一年半。
阳光灼目,天气明朗,白熵失落的同时还有些庆幸,至少不久的将来还是可以回到那里,只是眼下,不能继续在酒店将就着,应该找个能长期落脚的地方。和总务科沟通一番,很快便敲定了搬进员工宿舍的事。
没过多久,宿舍安排的邮件发到了他的邮箱:宿舍楼2栋705,钥匙在房间里,可直接联系室友领取,还贴心地附上了联系方式,周澍尧以及他的手机号。
他在微信里打了一行字,停顿片刻,又默默删掉,冷冰冰的文字太像是命令,于是他起身,直接去骨科找周澍尧,得知他已经出科去了普外,又上了两层楼。
刚走出楼梯间,迎面撞上赵若扬,白熵喊了他一声,赵若扬行色匆匆,回头丢下一句:“这会儿有事,等下跟你说。”
白熵在走廊拐角处遇见了张岩和他女朋友。两人并肩倚着墙,低声亲昵地说着什么,张岩撒娇似的用脑袋在女孩肩膀上蹭,得知他第二天手术,白熵宽慰了几句,而张岩看上去不怎么紧张,或许是把不安藏在了嬉笑里。
女孩的妆容仍旧是一丝不苟,只是发型变了,一头长发高高盘成丸子头,发髻蓬松又利落,衬得脖颈修长,像只静立湖畔的天鹅,优雅而沉静。
和他们聊天,白熵莫名觉得,这两人天生就该是一体的。青梅竹马的默契早已沉淀成本能,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懂,同时会意同时笑,笑意轻盈得像是从未被病痛沾染过。
就在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悲悯,不是怜惜,似乎是震动。爱情没有被疾病冲散,他愿意看到这两个人的爱意一直固定在明亮的,彼此笃定的时刻。
接近十二点的普外,热闹得像早晨的菜市场。走廊上响着食堂工作人员推着推车送饭声,加床家属们的攀谈声,床头按铃的提示音乐声,正当白熵以为已经很吵了的时候,送饭车经过加床吆喝着“麻烦借过一下”,见护士没来家属跑出来催促,护士们乐乐呵呵地喊着“来了来了”。
白熵找到周澍尧所在的会议室,站在门外,他个子高,能从门上的玻璃看到里面。
周澍尧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做笔记,他的卷发看起来很松软,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有节律地轻微摇动,像被风拂过的麦穗。
不知道是哪间病房开了窗,温热的气息时不时掠过走廊,在白熵的头顶流动。他注意到周澍尧身边的同学有些眼熟,好像是经常和他一起约在食堂吃饭的男生,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显得很稚嫩,他对周澍尧轻声说了什么,周澍尧先是皱眉,随即用手臂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瞪过去一眼,可没撑住两秒,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白熵看着那个笑容,耳根居然有些热。
摆弄了一会儿手机之后,会议室的门才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走廊上更热闹了。见到白熵在门口,周澍尧从人群后面探出身子,指了指自己,白熵点头。
出了门,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来找你拿宿舍钥匙。”
“白主任我有个问题。”
周澍尧一愣:“您说拿什么?”
白熵靠在墙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探究道:“你先说什么问题?”
周澍尧抿了抿唇:“我从肿瘤科出科之后,您给我打多少分?”
“92。”
“哦。”
这个“哦”里有轻微的不服气,于是白熵解释说:“你基础知识还可以,但是有一次考医嘱漏了个血糖,还有,跟病人沟通,讲话方式有点问题。”
“啊?”
“比如,和女明星的经纪人吵架,还有那天的手术病人。”
周澍尧肩膀塌下来,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嗫嚅:“你当时也没说什么呀,背地里给人扣分……”
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白熵还是捕捉到了。他装作没听见,继续解释:“那我重新跟你复盘一下,他周四下午入院,问你为什么不能周五周六手术非要等到周一,你说‘因为你不是急诊手术’,对吧?”
“确实不是啊。”
“病人不懂择期手术和急诊手术的区别,家属心里很着急的情况下,如果告诉他‘你不急’,是不是很容易吵起来?”
周澍尧轻轻点点头。
“对肿瘤病人和家属讲话要注意措辞,即使是情绪上头,也不能像你一样说‘立刻做手术的,是因为不做就活不到明天’,这样的表达方式太吓人了。你以后在实验室工作可能没问题,但在临床上,每天能被投诉八百回。”
周澍尧沉默着不说话,连睫毛都委屈地垂下来,白熵笑着问:“是因为我给你打的分低,没拿到优秀实习生,找我问责?”
“那倒没有……”周澍尧赶紧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那其他人呢?”
“没有高于85的。”
“那我还算是还不错的?”
“在我这儿已经很好了。”
周澍尧才笑出来,干净又明亮。
白熵问:“那可以把钥匙给我了吗?”
“什么钥匙?”周澍尧一脸茫然。
“总务科没跟你说啊?我需要住一阵子宿舍,在705。你好啊,室友。”
周澍尧的这个上午,像是掉进了一场奇幻的梦境。
先是自己的带教老师上着班突然跑了,然后去开会,冷不防被点名表扬,说是上个月的优秀实习生,再是白熵来找他拿宿舍钥匙,说第二天就搬过来住。
他心里原本就盘踞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如今更是层层叠叠地堆成了山。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动弹不得。
当晚,白熵带着行李提前来了,打开门,客厅灯没有开,浴室门开着,暖黄的光和雾气一起飘出来。吹风机嗡嗡作响,却掩盖不住歌声:“Ba da bababa~”
轻快、跳跃、鲜活、孩子气。
白熵的嘴角扬起:嗯,还是个麦门信徒。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浴室里的歌声忽然切换成另一种语言,接着唱:“麦当劳汉堡,好好好,麦当劳薯条,条条条……”
忘词的部分用啦啦啦代替,还配合节奏原地轻轻摇晃:“麦当劳无限好,oh oh oh……”
周澍尧一边唱,一边拎起一撮头发,在指尖绕一个圈,又松开,那个卷立刻缩成一个更紧、更俏皮的小卷。
吹风机关掉,他的麦当劳之歌也戛然而止,接着,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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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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