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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用,饿过劲儿了,下午再吃吧。”
沉默片刻,周澍尧忽然冒出一句:“唉,我觉得当医生跟拍小电影没区别。”
“什……什么?!”
“嘴上说着不行了不要了好累啊,结果病人一来,还是撸起袖子接着干,没日没夜的。”
白熵笑,嘴上还是说:“别胡说。”
“话糙理不糙嘛,您不觉得劳动法在医院不存在吗?”
“嗯……怎么说呢,其实硬要十二点钟下班也可以,但那些挂了号的病人就要在医院等到下午,下午还是要看,工作量一点儿没少,只是拖延了,并且患者体验还更差。”
“以前在学校不觉得,现在实习了一阵子之后,再看到那些投诉我们的就觉得特委屈,特别不公平。”
“习惯就好。”白熵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还有,要准备一个保护自己的小工具,预感到会有冲突就录下来,有备无患。”
“下次我送您一台执法记录仪。”
“那有点夸张了。”白熵笑着摇头,眼神却黯淡了一些,“不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我们的工作,很容易被放在网上,用显微镜审视,断章取义都是常有的事,要时刻小心。”
这一天门诊结束时,两个人都筋疲力竭,好在可以按时下班,这在医院已算奢侈。
周澍尧离开诊室,才意识到眼睛干涩发烫,喉咙隐隐作痛。那次事故之后,他好像并没有真正恢复,身体素质一落千丈,疲劳过度就会生一场小病。在学校里可以申请不上体育课,但在医院不同,这里要站、要走、要说话,要面对层出不穷的问题,应对无数双焦虑的眼睛,体力消耗比想象中更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白熵说:“白主任,我明天请一天假可以吗?”
“有事?”
“没,就是感觉……可能快要病了。”
“‘快要’?周同学,病假是有个先后顺序的,病了,然后请假,不是靠‘感觉’和‘可能’。”见周澍尧不说话,他追问,“那如果明天没生病,是要继续等吗?”
“呃,您说得也对。”周澍尧低下头。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中午,白熵回到办公室,一眼就看见周澍尧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脸烧得通红。他倒吸一口凉气,懊恼和悔恨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优雅地散开,染透了他整颗心。
同组的学生陪周澍尧去了发热门诊,白熵盯着他刚才趴着的位置,看了很久。
第4章 从天而降的孩子
白熵住在一处老旧的省委家属院里,邻里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小区虽旧,却难得地坐落在主城区,后门直通公园,交通便利、环境清幽,离医院也不远。他格外珍视这个小房子,那是他上了锁的壳。
这天下班,刚走到单元楼下,竟碰上了赵若扬。
赵若扬是普外科医生,主攻肝胆手术,和白熵合作多年。他是白熵的本科同学,考研又恰好考到了同一所学校,如今在六附院里,算是彼此最亲近的朋友。
“哎?你等我?”白熵有些意外。
“废话!”
白熵察觉他脸色不对:“吃饭了么?”
赵若扬摇头。
白熵晃了晃手里打包的饭菜:“那上去吧。”
进门后,赵若扬熟门熟路地直奔餐边柜,开了瓶红酒,倒了半杯,仰头就灌,一言不发。
白熵看他一眼:“有事?”
赵若扬没点头也没否认,只举了举酒杯,低声说:“吃完再说吧。”
白熵在常去的小饭店打包了两个菜,回家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块卤牛肉切片,随手煮了个汤,两个人也算能对付。
他一个人生活,却从不将就,一日三餐都吃得规律健康。
“你今天下班挺早,病人不多啊?”赵若扬问。
白熵没接话,反而沉吟片刻,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对待学生有点苛刻?”
“你?不就一直这样吗?这么多年了,跟个铁面无私包青天似的。现在才想起来反省?”
“有个学生找我请假,我居然下意识地就判断他想偷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样是不是太武断?”
“也不能全怪你。现在的实习生,跟咱们那会儿真不一样。”赵若扬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酒,无奈道,“咱们当年查房都往前挤,生怕漏听主任一句话。我今天带三个学生上手术,正准备讲解关键一步,扭头一看,全靠墙站着,比菜市场看人吵架站得还远,你说气不气人。”
“那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只能‘请’他们往前走两步看清楚啊。”他朝着白熵扬了扬下巴,“换你早骂人了吧?”
白熵不情不愿地承认:“嗯。”
“你这种人吧,口碑不好,真不是人品问题,就是太较真儿。”
“可临床医学可以不较真儿吗?糊弄过去,那不都成庸医了?”
“看情况吧。咱们现在医疗教育,本科毕业不可能直接执业,所以也没必要逼他们在一年之内就迅速长成材,后面要读研要规培,大把时间慢慢学。况且有些学生想要从事这个行业,有些根本不想啊,那就更没必要了。”
“就业现状归就业现状,但我不同意你这个说法,什么叫慢慢学,规培不直接接触病人吗?不需要担责?他们单独遇到病人的时候怎么办?翻书还是打电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一般会搞清楚他们要什么。有些学生一门心思看书考研,就给他们一点时间,有些毕业根本没打算在这行,那就更不需要管那么严了。”
“你还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好好的词儿,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别扭呢。”赵若扬笑着摇头。
赵若扬吃完饭便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不大,氤氲着酒气,有些憋闷。
白熵默默起身,推开窗。初夏傍晚的风早已变得温热,黏糊糊地涌进来,非但没带来清凉,反倒像戴了层湿口罩一样裹住呼吸。远处路口正在修地铁,冲击钻机一下一下砸进地面,沉闷、机械,像某种钝重的鼓点,震得窗户微微发颤,也敲得人心发慌。
白熵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线,楼宇之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的心也似乎被那节奏拖拽着、晃动着,缓缓下沉。
他斜靠在窗边,划开手机又关掉,犹豫片刻,点开和周澍尧的聊天窗口,指尖悬停了几秒,才缓缓敲几个字:好些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关闭屏幕,盯着那一小块黑色,心里的懊恼还没散。很快,对方回复了:下午挂完水体温降下来了,但是这会儿又有点烧,我打算等会儿吃了药就睡觉。
他立刻写:嗯,晚上体温会高一些,注意休息。
——好的,谢谢白主任关心。
很客气,很坦然,和平时的周澍尧一样。这些年,白熵偶尔回学校上课会遇到他,但没说过话,关系仅限于师生,或者医生和患者家属。
踌躇了一阵子,他又发了一条:对不起啊,不应该不批你假的,我郑重向你道歉。
回复是几分钟之后收到的:没关系的白主任,您也不了解情况,主要是我那个“即将生病”的请假理由确实有点荒唐,下次会跟您讲清楚的。
白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既无奈又松了口气,他顺着周澍尧给的台阶走下去:并不希望有下次。如果你要请假,我希望是事假不是病假。
——好的白主任。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试探,又像是自我修正:如果对我的教学有什么要求和意见,你也可以直接提。
——真的吗?那我可就畅所欲言了。
——可以。
——之前遇到一位主任,我问他问题,不知道那个问题特别蠢还是怎么着,他盯着我看半天,然后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当年blah blah blah。”我承认故事挺好听的,但说到最后也没回答我,讲完他就走了,我原地懵圈。所以白主任您千万别这样,我们可能啥都不懂,但真的不是故意问傻问题的。
白熵忍不住笑出声,敢拿主任开玩笑,还真是直率到近乎单纯。他回复说:好,我引以为戒。不过对我来说,问题就是问题,没有聪明和笨的区别。
——那太好了,我可不希望您变成这种故作高深其实显得很上年纪的老专家。
——哈哈,好的。外婆身体怎么样了?
——之前检查出现过一次尿隐血,好在没什么别的症状。老太太精神可好了,天天张罗着约邻居一起逛早市,又不知道听谁说海边夜景很好的,也要去看。
——那很好啊,可以多出去玩,只要不累就行。
——肯定累不着她,开着她的电动轮椅风驰电掣,就是苦了我大姨,跟着她到处跑都跑瘦了。
——食欲怎么样?
——还是像以前那么能吃。
——能吃就好,保持心情愉悦。
——嗯,谢谢白主任关心。
放下手机,白熵终于坐回椅子上,仰头靠在椅背,空茫地望着天花板。
不知什么时候,赵若扬醒了,呆呆地坐着,眼神发直,不动也不说话。
白熵试探着问:“你这是……醒了,还是梦游?”
“兄弟,我……有个孩子。”
“梦话,确诊了。”
“没跟你开玩笑。”
“你也玩娱乐圈那套?”
赵若扬默默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白熵面前,白熵看着寥寥数行的文字和一张产检的照片,喃喃道:“……看来是真的了。”
“怎么办?”赵若扬双手揉着脸,扭曲且含糊地问。
白熵面无表情注视他片刻,低下头,用不大但足以听清的音量说:“不戴套的畜生。”
“没错,我是。”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夜色浓重,压着整个房间的空气。
良久,赵若扬忽然开口:“你想过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没有。”白熵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你。”
“据我所知,你们这个群体也有自己的途径。”
“人活在世界上并不是一件多快乐的事,没必要生一个孩子让他感受痛苦。”
“看你说的,又不是只有痛苦。”
“如果快乐太少,还不如不来。”
赵若扬叹了口气:“我没有你那么悲观,但确实没准备好要一个孩子。”
“那你来找我,是已经做了决定,还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问题?”
“就是……跟你聊聊,看看有没有别的选项。”
白熵本不想搭理他,赵若扬向来心思飘忽、行事随性,他早料到迟早会出点事,只是没想到一出就是大事。
他略有些不耐烦地伸出手:“手机再给我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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