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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是铁，饭是钢
第二天，唐朔如约而至。
正在挖掘的遗址旁边有一间集装箱改的临时工作室，池云先带他进到里面。唐朔注意到，中间的长桌上正排列着几十片待编号的陶片，按照不同的品类，由大至小，其中自然也包括他擦过的那些。
工作室内的布局和给人的第一观感就是整齐，严丝合缝，严谨有序。
池云先摘了手套，放到桌角。
那里的沙土都集中在同一区域，由此可见这人每次放手套都是刚刚好放在那个位置，毫厘不差。
唐朔从后面偷偷打量池云先，从腰到腿再到皮靴，不知道是不是没觉察，池云先全程都没反应。
这几天唐朔一直在观察，天气热，考古队的其他人穿工作服多少都有些松散，唯有池教授一人，每天都是一丝不苟的状态。
也正是因为此，哪怕每天灰头土脸的，这人却还是帅得瞩目。
正犯痴呢，那头池云先已经从柜子里拿了个陶罐出来，摆到了桌子中央。
磕碰出的那点声响正好让唐朔回神。
“画这个。”池云先说完就要出去，和唐朔擦肩而过时带着阵阳光和尘土的干燥气息。
唐朔穿着短袖，那热气直接让他从胳膊到身体半边都麻了。
池云先都离开半天了，他才找回注意力，开始画图。
他忽然意识到，以他和池云先的体型来看，这人可以将他整个抱住罩起来，从池云先身后，可以说完全看不到他的存在。
那要是上了床……
唐朔猛甩头。
罪过，罪过。
唐师傅花了快两个小时画图，期间动不动就会思想跑毛——都怪这工作室里到处都是池云先的痕迹。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集装箱的门被敲响，有学生来叫唐朔，说：“唐老师，池教授让我来喊你吃饭。”
“在这里吃吗？”唐朔意外。
“是。”学生道，“镇上订的盒饭会送过来。”
“辛苦了。”唐朔心说在这不全是沙子？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集装箱作为工作室，放着许多重要的文物和文件，池云先是绝对不允许在里面吃饭的。
因此，考古队的所有人午饭便都是在遗址旁的帐篷里解决。
当然也有直接蹲在外面就吃完的，无论男生女生都很不拘小节，用唐朔的话来说就是——糙得吓人。
他实在难以想象池云先也像那样蹲在外面吃盒饭。
毕竟，虽然池教授每天沙里来土里去，但在滤镜八百米不止的小唐总眼里，依旧是仙气飘飘的。
仙气飘飘的池云先正在给自己的盒饭做菜饭分类。
唐朔拿着自己的盒饭，目标明确地直奔池云先而去，最终成功得到眼力见极佳的优等生让座，坐到了池教授旁边。
池云先将最后一根粘在米饭上的青椒夹回它原本的位置，抬眼看唐朔。
唐朔冲他笑，拉着折叠椅坐好，抽出湿巾纸，开始给自己的盒饭和附近的桌面进行清洁消毒。
擦完后他打开盒饭，看到里面的菜品后，非常真心地“哇哦”了一声。
那里面的饭菜怎么说呢，菜不是菜饭不是饭的，米饭黏成一团，菜色黯淡，只能说是勉强能吃。
池云先自然听出来他的意思，说：“你可以不在这吃。”
唐朔拆筷子：“那怎么行？不能脱离群众，不能搞特殊！”
“……”池云先没再说话，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饭。
唐朔也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池云先看。
终于盯到池云先皱眉，唐朔抢在池云先开口之前，说道：“池教授，你们这挖掘工作还要不少日子吧？吃饭这么凑合行吗？我看那群小孩都叫苦不迭了。”
这话是真的，确实有不少学生都在吐槽饭菜。菜品差就算了，还时不时会吃到硌牙的沙粒。
“克服。”池云先冷漠道。
“又不是苦行僧。”唐朔不认同，“你们工作都那么辛苦了。”
池云先没再理他，坐在一起的女同学说道：“唐老师，真不是池教授不想，主要这镇上就这条件。而且能订上盒饭都不错了，有些时候碰上田野点在深山老林里，比这还艰苦。”
“是吗？”唐朔来了兴趣，“那到深山老林里的时候，你们通常会怎么办？”
他这话看似是在问女学生，其实是在问池云先。
毕竟队里这些学生都是跟着来学习的，那些真正大型的考古项目都还没参加过呢。
女学生果然答不上来，看向了池教授。
池云先呢，也没有陪聊的意思，自顾自地吃饭，像个机器人在走流程。
唐朔失笑：“池教授，真是辛苦。”
他是没办法想象池云先在山里当野人的。
他也不想让池云先当野人。
镇上就这条件是不错，但他唐朔可不是。
当天下午，唐朔就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安排了起来。
第二天，考古遗址旁开来了一辆载着帐篷木板桌椅的卡车。
学生们目瞪口呆，老师们面面相觑。
池云先则是精准看向了唐朔。
唐朔嘻嘻一笑，上前招呼工作人员抓紧时间，务必要在午饭前把食堂建好。
虽说也是帐篷，但多了木地板，容量也比之前那个更大，宽宽敞敞撑起来，摆上桌椅接上空调，也算是在有限的条件里创造出了最舒适的用餐环境。
学生们到这就已经很想哭了。
而到了午饭时间，更令人喜极而泣。
今天镇上的送餐面包车没来，取而代之的，是两辆崭新的移动餐车。
餐车打开，工作人员将一摞摞的环保餐盒垒起，光是架势，就让人忍不住期待。
当然菜品也没让人失望。
首先就是主食和配菜全都分开装了。米饭不再是黏成一坨的状态，而是粒粒分明色泽饱满的藜麦饭。菜品荤素搭配，清炒时蔬颜色翠绿，鸡腿肉色泽红亮。此外还有水果、酸奶和例汤。
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明星应援开过来了呢。
学生们个个激动不已，就差把唐朔抛起来大喊万岁了。
唐朔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让大家安心吃饭，有意见和想吃的菜品就报上去，尽量满足。
这下，别说学生，连老师们都对他赞誉有加。
但这有什么用呢？对于他所做的一切，池教授只有两个字评价：“招摇。”
唐朔笑，端着给池云先的午饭送到面前，解释说：“池教授别误会，我只是想尽一份力。你们考古不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吗？”
池云先根本不信他这套说辞，质疑道：“你真这么有觉悟？”
唐朔心说当然不是，我钱多烧得慌啊，嘴上却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话出来，也算是变相承认自己有私心了。
没什么不好承认，毕竟他都这么明显了。
别人的饭都是统一标准，只有池云先是私厨水平，还是唐少爷亲自送到面前服务用餐。
连水果都是摆了盘的，精致又张扬。
活像他这个人。
除了改善伙食和用餐条件，唐朔还给池云先单独安排了张躺椅。就摆在工作室里，说可以午休小憩一会。
池云先起初皱着眉让他撤掉，但唐朔装聋没理，还说：“你要不喜欢，就搬出去嘛，给其他人用。”
可就一张椅子，考古队那么多人。
唐硕说你不用也行，留着我用。
于是，顺理成章在池云先工作室睡起了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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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总追人法则：用钱！用心！
第5章 罪过，罪过
唐阔少的送餐行动就这么持续了一周都没重样，在考古队的风评可谓是一路攀升，人见人爱。
他的绘图工作也终于步入正轨，起初画的几副被池教授挑刺挑得几乎一无是处，到现在已经能画完就过了。
可这样，唐朔却不高兴。
因为池云先不教他了。
唐朔的第一幅图，画那个陶罐，他用了一上午画，下午又改了改，才交给池云先看。
当时池云先正忙，只说让他放着，自己有空看。
唐朔略有失落，但还是听话放下了，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还给他的是密密麻麻的标红。
无论是他画错的纹饰叠压关系，画漏的胎质色差，还是他不知道怎么画所以空着的二次修整痕迹，池云先都做了修改补充，还在旁边附了详细批注。
唐朔头一次在绘画上被指出这么多错误，却没半点不悦或不服。
反而挺开心。
他认真做了修改，拿给池云先看。
池云先只瞥了眼，淡声道：“嗯。”
然后就让他开始画第二幅。
这次错误明显少了很多，却还是不过关。到第三天，红笔修改才终于不再密得吓人。
唐朔也有怀疑池云先是不是故意为难自己，毕竟在他的视角看来，自己的图已经是很标准很还原的程度了，怎么还能被挑出那么多错？
逮着机会，他旁敲侧击地问某个学生，说：“你们池教授，平时对你们是不是很严格？”
“超级严格！”学生不假思索道，“要求特别高，为人特别严肃！”
“那他、对待学生的态度标准是什么？”
这话给学生问住了：“池教授，对谁都一样啊。他只论事，不看人。”
包括我？
这话唐朔当然没问，他只是说：“确定吗？”
“确定！”学生肯定道，“我们学委成绩回回年级前三，在他那里做错该挨批还是挨批，能给人直接说哭！但有些不是他学生的同学，出勤率低到都要延毕了，找他问问题他也会尽心指导。我敢说这种导师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
“是吗？”唐朔心不在焉，“那他还真挺好的。”
这下，唐朔不得不承认——他的图就是有问题。
但转念一想，又有点开心。
他一不是池云先学生，二不是考古队成员。考古挖掘期间事情那么多，池云先都快忙得脚不沾地了，还肯花时间精力给他改图，指导他这个外行。
足以说明，池云先早就不生他气了。
说不定还对他挺有好感。
越想动力越足，唐朔花了更多功夫在学习绘图上。
到现在，已经能跟着下探方了。
近距离接触到遗址，了解到考古队的工作，比唐朔的最低预期还要枯燥无聊。
不存在任何人类文明挖掘的伟大震撼之感，有的只是重复机械的简单工作，在唐朔看来，就是挖土、筛土、扫土。
全是土，最大的区别无非就是土的颜色不同，灰的黄的，深灰浅灰，深黄浅黄。
他跟着池云先蹲在土壁前，看池云先用手铲一寸寸刮浮土。尘土在空气中飞扬开，即使他戴着口罩，还是下意识后仰，感觉自己浑身都有小虫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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