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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油的香气混合着挂面的麦香,暖胃驱寒。
贺琛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没多话,大口大口地吸溜起面条。
吃完饭,贺琛抹了把嘴,手脚麻利地把空碗收进灶间,三两下就把碗筷刷洗得干干净净,擦干净放进碗柜里。
谢随之擦完桌子,背上帆布包往外走。
“我走了,你插好院门抓紧补觉。”谢随之跨出门槛交代。
贺琛甩着手上的水珠跟到院门口,看着谢随之的背影消失,这才将院门重新落闩。回到西屋,脱了衣服,一头倒在炕上闭眼补觉。
太阳冒出了头,街面上的行人和自行车多了起来。
谢随之溜达着往农机局走,老远就瞅见农机局大门口站着俩人。
万金宝正跟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件绛紫色的灯芯绒褂子,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身段颇丰满。她背对着马路,脸朝向大院里面,手里一直搓着褂子的衣角。
谢随之走近了些,万金宝的大嗓门传了过来。
“这位同志,我骗你干啥?”万金宝双手一摊,“局里领导亲自给陈指导员批了两个月的长假,估摸着还得一个月才能回来上班。”
说着话,万金宝余光瞥见谢随之,两眼放光,八卦的火苗在眼眶里乱窜。
他咧开嘴迎上来,“谢哥,早啊!”
然后,万金宝伸出胖手一指旁边的女人,压不住声音里的兴奋,“这位女同志是专门来找陈辉,陈指导员的!”
转过头,万金宝又对那女人热络地介绍,“这位同志,这就是我们县农机局技术科的谢指导员。陈指导员不在,科里的工作现在都是谢指导员说了算。”
田小娥听到“谢指导员”四个字,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谢随之一眼。
就见这位谢指导员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长得比电影里的演员还好看,身上还透着股说不出的清贵气,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谢随之这时也看清了她的相貌。瓜子脸,皮肤白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
谢随之面色如常,只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陈指导员因公受伤,目前正在休养。”
谢随之语气平稳客套,看着那女人,顺理成章地接话,“您怎么称呼?要是找他有急事,可以留下名讳和单位。等陈指导员回来销假上班,我们可以帮忙转达。”
第204章 没承认,但也算是认下了
听到留下单位和名字,田小娥两只捏着衣角手攥得更紧了。
她到底是个寡妇,今天大喇喇跑来县里的机关单位找人,本就心虚得很,可是不留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
其实这已经不是她头一回来农机局门口转悠了。
陈辉之前倒也算守诺,真托关系把她塞进了县机械厂。虽说是个临时工,总比成天待在家糊火柴盒强得多。陈辉拍着胸脯打包票,迟早帮她把正式工的名额拿下来。
有了这份指望,她半推半就让陈辉占了身子。起初那阵子,陈辉隔三差五就去她那院子。
可自打两个月前那个晚上,陈辉走后再没露过面。
她起初当陈辉是工作忙,就在下班点来农机局门口守过几回,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眼瞅着厂里转正的名额要敲定,她急得火上房,这才横下心拦住了看起来好说话的万金宝打听。
眼前这位谢指导员面容清隽,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平和清正,没半点瞧不起人。
被他这么一注视,田小娥那点拘谨散了大半。
“我叫田小娥。”她抿了抿嘴唇,压着嗓音,“在县机械厂上班。劳驾你们等陈辉哥来上班了,替我带个话,就说田小娥来找过他。只要提我的名字,他就明白了。”
陈辉哥?
万金宝那对大眼睛骨碌溜转了半圈。
陈辉那孙子平时在局里连个头都仰在天上看人,什么时候跟底下厂里的女工论起哥们妹子来了?
万金宝咧开大嘴,活脱脱一尊和气生财的弥勒佛,胖脸上堆满客套,“哟!这位女同志,瞧我这眼拙的。您是陈指导员的对象吧?难怪大清早的就过来找人,这是有急事啊!”
田小娥被这声“对象”问得双颊泛红。
她迟疑了一瞬。不过转念一想,身子都给了,如果不把这层关系坐实,那自己成什么了?要是大大方方认下,别人保不齐还得高看她一眼。
她垂下眼皮,咬着下唇,轻轻点了个头。
没挑明承认,但也算是认下了。
万金宝一拍大腿,嗓门立马拔高两分,“原来是陈指导对象啊!您把心放肚子里,等陈指导员休完假回来,这话我保准给您带到!”
田小娥得了准信,连声道谢,转身脚步匆匆地走了。
谢随之看着田小娥走远的背影,没多话,提步往大院里走。
“谢哥,看出来没?”万金宝压着声,兴奋地直搓手,“陈辉这孙子之前说是在乡下养着腿伤,腿没事,结果城里还藏着个俏对象。你说这事奇不奇?”
谢随之不接这茬,语调平缓,“你手里城东三个公社的农机损耗表做完了?下午孙局长要看。”
“快了快了。”万金宝满口答应,可那乱转的眼珠子早就把心思出卖了个干净。
到了技术科办公室,万金宝刚把帆布包扔在桌上,那张嘴就闲不住了。老李正端着茶缸吹浮叶,赵工在旁边理图纸。
万金宝几步蹿过去,拿手肘怼了怼老李,“李工,刚在门口,你们猜我碰见谁了?”
“谁啊?”老李喝了口茶,随口搭腔。
“陈辉的对象!”万金宝挤眉弄眼,“人家大清早跑来局里找人呢!长得白白净净,身段那叫一个好。人在机械厂上班,叫田小娥!”
这话落地,屋里人全支棱起了耳朵。
“对象?”赵工推了推眼镜,“这小子平时在局里眼高于顶,恨不得把眼睛长头顶上,能在底下县里找了个对象?”
“可不是嘛!”万金宝绘声绘色地描述,“人家亲口应的。一口一个陈辉哥,叫得那叫一个甜。要我说,陈辉大半夜下乡摔断腿,说不准就是去会相好了!”
“有道理啊。”老李放下茶缸,若有所思,“黑灯瞎火的,大半夜骑着车子乱窜,不栽沟里才怪。”
一上午的功夫,这闲话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农机局。连食堂刷碗的大妈都听闻了,市局派下来的陈指导员,在县里谈了个水灵对象,叫田小娥。
流言在机关大院里,永远比红头文件传得快。值得玩味的是,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部分。
谢随之坐在窗边,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勾勒线条,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
他不参与讨论,不制止,甚至不施舍半分评价。只需冷眼旁观,看着对方作茧自缚。
中午下班,万金宝连饭都没在局里吃,借了辆自行车直奔县机械厂。
机械厂和农机局是对口单位,平日里两边没少打交道。万金宝在底下的车间里门路熟得很。
到了机械厂,他直接去了机修组的休息室。里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几个工人正凑成一堆扒拉午饭。
万金宝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熟练地散了一圈。
“哟,金宝来了!”机修组的老王接过烟,“今儿刮的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万金宝拉了个马扎坐下,凑近了些,压低声线,“王哥,跟你们打听个人。你们厂是不是有个叫田小娥的女工?”
老王听见这名字,动作停顿,旁边几个工人也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变得微妙。
“咋的?”老王狐疑地打量他,“你小子也惦记上那块肥肉了?”
万金宝愣了,“啥意思?”
老王拿火柴点着烟,吐了口烟圈,“田小娥是个寡妇。前年她男人出了事故,人直接没了。”
万金宝脑子里嗡的一响,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寡妇?!”
“对啊。”老王接着倒豆子,“本来厂里没空岗,她在家接街道的糊纸盒活儿挣口粮。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个月前空降进咱们厂,分在包装组当了临时工。厂里私底下都传,她攀上硬关系了,要不然临时工名额那么紧俏,咋就偏偏轮到她了。”
老王压着嗓子,笑得意味深长,“寡妇门前是非多,就那身段,厂里好几个光棍盯着呢。金宝,你打听她干啥?”
万金宝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摆摆手,“没事,替个远房亲戚问一嘴。那啥,王哥你们吃着,我局里还一堆活,先回了!”
丢下这句话,万金宝火烧屁股似的冲出休息室,跨上自行车一路狂蹬。
秋风从耳边刮过,他脑子里的惊涛骇浪翻滚不停。
陈辉这孙子胆肥啊!
堂堂市局特派员,在底下县里跟个小寡妇搞破鞋!还涉嫌利用职权给人违规安排工作!这事要是捅破天,陈辉那身皮都得扒下来。
到了下午下班前,农机局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闲言碎语在走廊拐角、水房里暗流涌动。
从上午的“陈指导员的年轻对象”,直接演变成了“陈指导员跟寡妇搞破鞋”。
谢随之收拾完桌面,把图纸锁进抽屉。听见过道里三两成群的窃窃私语,面容依旧平淡。
下班的铃声敲响。
谢随之单肩挎着帆布包,迎着夕阳的余晖往小院走。
拿出钥匙捅开锁,推开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了贺琛高大的身影在压水井旁忙活,没了灶间里传出的呛人葱花香味,这方小院无端透出几分空落落的寂寥。
谢随之插上门闩,走进堂屋。一眼便瞧见八仙桌上放着个铝制大饭盒。
他把帆布包挂在墙钉上,洗了手,走过去打开饭盒盖子。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一盒饺子。皮薄个大,肯定是贺琛上班前,去国营饭店买来的。
满满一大盒,他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谢随之端着饭盒进了灶间。生火,热锅,拿小铁勺挖了一点猪油顺着锅边抹匀。猪油遇热化开,他将一半饺子整齐地码进锅底。
油煎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待到底壳煎得焦黄酥脆,盛进盘子里。
端着盘子回到堂屋,他又给自己冲了一瓷缸子麦乳精,才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吃晚饭。
夜色逐渐笼罩下来,外头刮起了风。
谢随之简单洗漱完,早早进了西屋上了炕。现在还有没生炕炉子,炕是凉的。
他从炕柜里拿出一床薄棉被盖在腿上,身子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手里捧着本书。
书页翻得极慢。
往常这个时候,那人总爱凑过来,不是抢他的书,就是厚着脸皮硬挤在被窝里作乱。
谢随之眼帘微垂,手指在粗糙的书页边缘摩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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