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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吓着了，扶着他没敢松手，叫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杨辞赶过来的时候，宋池雨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身上还湿着，脚边放着那个纸箱。
杨辞叫他，他抬起头，看着杨辞的脸，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是谁。”
宋池雨被带着做了一堆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之后，医生把杨辞叫进办公室，说这是分离性障碍，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当痛苦超过大脑能承受的阈值，记忆会选择性阻断来保护自己。
放假的时候汪远和许诺诺来了。
许诺诺哭得眼睛肿成核桃。汪远坐在病床边，给他俩削苹果，红着眼拍着胸脯保证这个假期他来伺候宋池雨，给他复健。
两个月后，宋池雨的记忆才开始逐渐拼回来，想起了一些人和事。但偶尔汪远提到上学的一些琐事，他都不接话，摇头说“记不太清了”。汪远以为他真的没记起来，也就不再在他面前提了。
那段时间宋池雨每天要吃三种药，记性很差，有几次连今天是星期几都要想半天。他只好又重新打开那个软皮本，把之前写的用胶带胶上，从后重新写日记，尽可能详尽地记录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又想起了什么。
2020年疫情正式爆发。
非必要不外出，出门必须戴口罩，全城的人都在惶恐地囤菜抢购口罩，宋池雨却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安全感。
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帽子再把额头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谁也认不出他。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会问他是不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冬天更好，厚重肥大的羽绒服能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胳膊和腿都埋进黑暗里，谁也看不见。纵使论坛上的照片已经过去了两年，但他夏天仍不敢穿短袖，不敢穿短裤，不敢露出任何一块可以被人辨认的皮肤。
毕业后宋池雨回家找了一份检测员的工作。
有一阵子核酸检测需求狂热，业务量暴增，他每天加班到十点，手累到发抖，可他却莫名心安。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被检测、被隔离、被等待，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活在世界上也有价值。但他仍希望疫情早日结束，他还有其他可以实现价值的方式。
宋池雨喜欢这份工作。大部分时间他只需要对着仪器和记录本，和同事也不需要过多交谈，不会太紧张。
他不太想和同学再联系，难免会提起从前，他不想回忆，也不想和人接触。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以为他会一直生活得如一团死水再无波澜，直到汪远告诉他云峥回国了，要结婚了。
汪远还在那头不停地发语音过来。
“云峥，你不记得了，这就结婚了，真太突然了。”
“高中咱们关系都挺好的，他给我发请柬，我不好不去，你呢？”
“你别有压力昂，不想去就不去。再说他爸刚去世他就赶着结婚，估计也闹挺，不去正好清净。”
半小时后，宋池雨发过去两个字：我去。
婚礼前一天晚上宋池雨失眠了，从床上爬起来又把衬衫熨了两次。
他想自己和云峥的这段感情太短也太长了，短到不用一小时就能从头到尾回忆完一遍，长到这辈子不够忘干净。
第二天宋池雨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收拾干净，出门前他多吃了一粒药。
他就远远地看一眼。看看那个人变样了没，还帅不帅，看他旁边站的新娘子漂不漂亮。
婚礼现场比他想的还盛大。巨大的吊顶水晶灯，满场的宾客，觥筹交错，每个人都穿着比宋池雨身上这件白衬衫贵几倍的衣服，脸上洋溢着笑容。无不显示着这是一场幸福的婚礼。
宋池雨看到了舞台中央的新娘，像一朵绽开的白花，美极了。
然后他看见了云峥。
比以前还帅，穿西装的样子和自己在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走过去的那段路好漫长，他看着那张逐渐和记忆重叠的脸，伸出右手。
“云峥是吗？新婚快乐。”
说完宋池雨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他已经练了无数次，他想，自己已经进步太多了。
这次他没有哭了。
第22章 二十二.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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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池雨说完这一切，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不知何时楼下的小孩已经玩完回家，一时间周围只剩独属于夜晚的静谧。
云峥一直抱着宋池雨，中间有几度想松开他去看他的脸，却都被宋池雨制止了，说被看着怕自己就没有勇气说完了，这样刚好。
宋池雨尽力从零碎的记忆里摘取重点，把完整的故事说完，拼上最后一块拼图，五年的经历他花了一个小时就讲完。
“很累？要休息一下吗？”感受到怀里人的泄劲儿，云峥把人往自己身上搂了搂，让他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宋池雨摇头，说：“不。”
他只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的秘密说了出来，整个人松了一口气。而且这样抱着很舒服，比梦里还要幸福，他不想松开。
“我以为你是因为奶奶去世才病了。”云峥深呼吸了一口，说。
他从未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也没想过云东林能做得这么绝。当年学校论坛的帖子撤得很快，全程都没有人将照片上的人和宋池雨挂钩，过去这么久都不再有人提起，因此他查不到。
直到宋池雨说出真相，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重逢后所有他觉得怪异的线头。
为什么人缘好的宋池雨突然切断了和其他同学的联系，为什么最讨厌热的宋池雨现在的洗澡水会这么烫，为什么宋池雨的家里没有镜子……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云峥有过怀疑，也有过无数猜想，可真知道了他却险些承受不住，他没想到真相会这么血淋淋，需要宋池雨付出这么沉痛的代价。
他现在只恨当初让那个人死得太过痛快。
云峥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了些，“煮面的时候我说了那么多，但现在和你的这些比，根本不算什么。”
2020年，他在大洋彼岸团队稍有起色，宋池雨却在遥远的这端过得千疮百孔。纵使云峥也经常夜不能寐，被痛苦和恨纠缠，可他起码还有钱还有朋友，可宋池雨什么都没有，只剩那点儿可怜的、不值一提的爱。
那份爱明明可以换一笔好价钱，但宋池雨却没有。
“他在论坛上放了照片，你怕他再伤害你、甚至伤害我，所以你才在电话里说了那些话，对吗？”云峥问。
“……嗯。”
“那些话都不是你的真心，对吗？”
“对不起，我不是那么想你的，我从来没有……”宋池雨的声音开始抖。
“我知道，我知道……”云峥拍了拍他的后背，伸手揉了一下宋池雨的后脑勺，说：“你没错。”
他们紧紧抱着，看不见彼此的脸，心却贴得很近。
云峥一下下地抚着宋池雨的后背，感受到他渐渐平复，才说：“当时你应该和我说的。”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爸爸把我们的床照放到了学校论坛上，然后你去找他对峙、更恨他吗？然后呢？然后你接着出国我继续留在原地吗？”宋池雨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确定了，他盯着床头的那块灰色斑点，边缘逐渐晕染开。
“当时的我们都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只能接受。云峥，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可你永远也不是我，你也永远没办法站在我的处境。”
这本来就是不成立的假设，云峥没有经历过宋池雨的一切，根本不会体会他的感受，永远都体会不到那种命运被别人握在手里的不安感。
“所以你的好办法就是推开我，对吗，宋池雨？”
“……是。”
听到回答，云峥往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宋池雨吃痛，却没叫出声，吸了口凉气，慢慢地说：“我想过很多，但那么多条道路的最后都是你会离开我。你要我怎么选呢？和你搞秘密恋爱继续异国恋？我不是不信你会这样做，而是我信你一定会这样做，为了我和家里抗争。可是抗争必定会有失去。真心会有的，但真心也是会变的。我不相信自己，我也不敢赌，不确定你对我的这份喜欢会不会让你日后感到后悔。”
“云峥，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会后悔喜欢我……”
“你不想让我后来后悔，所以你选择让我当初痛苦。”云峥放开他，捧着宋池雨的脸吻去他嘴角的泪，“那你知不知道，打电话的时候，我离你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宋池雨愣住了，“……什么？”
“我终于从云东林那里拿到了手机，就是那么巧，老天爷都帮忙，让我接到了你的电话，可你什么也没说。汪远说奶奶去世了，我买了最近的一班航班飞回来找你，那一刻什么狗屁计划我都不顾了，就怕你哭，怕你哭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更怕你哭的时候身边有别人。”
宋池雨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意识到命运似乎真的在捉弄他们。
“你说我体会不到你的处境，我承认你说的没错。”云峥把他额前乱了的头发理顺，接着说：“汪远说出国后你给我写过很多封信，我没有收到。前几天我找到了它们，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你写了很多那时候发生的事，你问我在那边过得好吗，我却一封也没有回答你。”
“那晚我睡不着也不敢睡，我难过又开心。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这么爱我，原来你真的这么爱我。”
“可我没办法再回到过去看看那时的你，于是我来找你，看你现在几点下班，坐哪班地铁回家，下班吃什么。我想知道现在你是怎么过的，但显然你还是不打算和我说实话。”
云峥的手从宋池雨的脸侧摸到了脖子，指腹抵着那块突起，那么脆弱的命门他却轻易地交付到自己手上，就好像对自己全然信任。
“为什么明明已经记起了我，却骗所有人不记得我？我……让你痛苦吗？”
宋池雨避开他的视线，看向他的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一开始是太疼了。身上疼，这里也疼。”宋池雨拉着他的手腕压在自己的左胸口上，接着说：“刚记起你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两张照片，想起群里的那些话，想起我在电话里对你说的……我的头就会很疼。”
“可渐渐地，想就超过了疼。”因为太想你，也就忘记痛苦了。
云峥的掌心传来阵阵的跳动，他却无法据此判定话里的真假。“想我为什么不找我？”
“因为我发现，忘记你好像对大家都好。”
“对你也好吗？”
不出意外地，宋池雨沉默了。
论坛的事对宋池雨的伤害太大，加上还有其他，云峥多少明白宋池雨的顾虑。他深呼出一口气，问出那个想问的问题：“那婚礼上为什么还装不认识我？你应该知道，云东林已经死了，没有人会再伤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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