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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又桉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灰败的,衰老的,丑陋的。从前他只肯把这些词用在讨厌的人身上,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来形容自己。
太难堪了。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抓住自己的手松开了些许,身体上的桎梏就这样毫无预料地消失了,在吴霜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之后。
可陈又桉觉得心脏反而被一只尖利的爪子死死攥住,每跳一下,都有血从指缝间往外涌。
吴霜就那样看着他,黑沉沉的眼底,夹着悲痛和震惊。
他怎么可能不嫌弃,自己这副麻木样子,连自己都嫌弃得要死。
陈又桉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身上每一道疤,每一条斑纹都暴露在灯光下。
他受不了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挣开吴霜的怀抱,踉跄着扑向门口,夺门而出。
吴霜怔然看着自己的手指。
自己又没有抓住,他飘走了。
陈又桉打车回了尚思远家。没坐电梯,直接爬楼梯上了楼。到了门口,手指还在微微哆嗦,在口袋里翻来翻去也摸不到钥匙。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尚思远正好过来送东西,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袋水果。
“你跑哪去了?我过来补货呢。”尚思远邀功似的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买了猫粮猫砂,还有好多吃的。你到时候自己在家做饭,要不我把我家保姆阿姨叫过来也成。”
他说着,看清了陈又桉那张惨白的脸,愣了一瞬:“你怎么了?”
陈又桉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想先回去了。”
“什么意思?”尚思远的笑容消失了。
“我的猫找到主人了,现在住院治疗也没什么大碍。反正没我什么事儿了。”陈又桉一边说,一边从尚思远身侧挤过去,径直往屋里走,要收拾东西。
尚思远跟在他身后,一路追着:“你要回哪去?”
“回家啊,回徽州。”陈又桉没看他,目光慌乱地低垂着,欲盖弥彰。
“你在宠物医院碰到谁了?谁刺激你了?怎么莫名其妙就要回去?”
“没谁。我就是想回去了,在这儿一直待着也不是个事。”陈又桉说着,进屋拎起自己的包。
他本来就没打算在沪城长住,带的东西少得可怜,生活用品和衣服全是尚思远买的。他一边往包里塞东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些花了多少钱,回头得还给尚思远。
尚思远连问了好几遍,得到的全是敷衍。他终于急了,一把抓住陈又桉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陈又桉没吭声,手上动作不停。
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样子看得尚思远火往上蹿:“你回哪去?你家就在沪城,你想回哪去?”
陈又桉的胳膊抖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别抓了,挺疼的。”
尚思远一愣,赶紧松了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抓到的是陈又桉受过伤的左胳膊。
“没事吧?”
陈又桉不自然地转了转关节:“没事。”
尚思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你见到吴霜了,是不是?”
陈又桉没说话,但抓着包带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就知道。”尚思远冷笑一声,“你弄成这个样子,还不是拜吴家,拜他所赐,他都要结婚了,你还在这里躲躲闪闪。陈又桉,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躲。”陈又桉终于抬起头,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待在这儿了。”
“不想待在这儿?”尚思远的声音拔高了,“你又想跑得远远的一走了之?装死是吗,是啊,装死谁比得过你,你不在这两年你在乎过我吗,还有詹心甜,你其他的朋友,你在乎过我们心里怎么想的了吗。”
“对,我对不起你。”陈又桉的声线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所以我不想再欠你的了。”
“你欠我什么了?我让你还了吗?”
“你不让我还,我就该心安理得地住下去吗?”陈又桉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尚思远,你有老婆,你马上就要有孩子,你过你的日子去,别管我了行不行?”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尚思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陈又桉别开脸,把包拉链拉上,绕过他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尚思远在身后说:“陈又桉,你以前那么骄傲,现在就这么情愿在小县城,隐姓埋名的蹉跎一生吗?”
这话像小针似的,扎得陈又桉心脏一阵细细密密的疼。他强忍着没回头。
到小区楼下,他打开手机叫了辆顺风车。
灰猫做了两次治疗,医院要求一次一付,他身上带的钱基本花干净了。这次要不是吴霜突然出现,两万块钱的住院费,他自己是出不起的。
不过,他也没打算再去还吴霜这笔钱,猫本来就是他的,自己义务养了两年,没找主人收抚养费就不错的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惦记自己给吴霜留的那些遗产。
要是没给就好了。人家根本不缺钱,吞了老爹的公司,转头还要结婚生子。
只有自己还在自作多情地,一边过着稀烂的人生,一边担心他这种天之骄子吃不饱穿不暖。
早春的天气还有点凉,陈又桉感冒刚好,一阵风吹过去,他冻得打了个哆嗦,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顺风车还有一百米。
对面正好开过来一辆黑色特斯拉,和打车软件里的车型一样,远远就减了速,打着双闪在路边缓慢地停了下来。
陈又桉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他闻到一股茉莉茶香的香水味,和自己以前喷的味道挺像,不算浓郁,幽幽地飘在车里,让他被冷空气渲染过的僵硬鼻腔舒缓了不少。
这人品味不错。
陈又桉计划下车给司机一个好评,客气开口:“师傅,尾号1985,路程比较长,麻烦您了。”
司机没应声,只是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陈又桉靠在座椅上,侧脸望着窗外,高楼大厦的玻璃外墙反射出大片金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于是他关上窗。车窗上贴了很厚的防窥膜,阻挡了绝大多数阳光。
兜里的手机在嗡嗡振动,他接起来,那边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您好,我是您叫的网约车司机,尾号1985,我到您定位的位置了,没看到您人,您在哪呢?”
他不是已经上车了吗?陈又桉愣了愣。
电话那头又说:“路上有点堵车,这边不让停车,您还有多久过来?不行我就换个位置吧。”
陈又桉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他的车已经到了,那现在这辆车是谁的?
心脏急促地跳了跳,他伸手想把窗户打开,按键却没有反应。车窗和车门都上了锁。
他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透过后视镜去看司机的脸。
后视镜里,那人的鼻梁很高,眉骨锋利,小麦色的皮肤沉在阳光下的阴影里。
他早就应该看到的。
吴霜似乎察觉到陈又桉的目光,却没有转头,视线仍然平稳地看向前方,顺手拨了个转向灯,转向和陈又桉要去的截然不同的方向。
陈又桉握着手机,指尖发凉。电话那头还在问:“喂?您在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吴霜开口:“又桉哥,你把电话挂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陈又桉声音艰涩地问。
这间房子是尚思远用私房钱买的,连他自己都没怎么住过,离宠物医院更是十几公里远,吴霜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吴霜没有回答,他把车缓缓靠边停下,拉起手刹,才转过头来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不算凶狠,甚至算得上平静,眼底却压着被灰烬盖住了的炭火,只要刮过一阵风就能燎原。
陈又桉被烫了一下,移开目光,听到他说:“猫下巴上那个东西,你还记得吗?”
陈又桉愣住。
吴霜的语速很慢,声音沉沉:“平安丢了,我一直在找。找了两年。”
“我以为他死了,他不要我了,但有一天,宠物医院的医生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陈又桉的脸:“他说我的小猫找到了,就在宠物医院,他生病了。
“所以我去医院,我在他身上装了一个定位器,我想知道他住在哪里,他还能跑到哪里去。
“我守在医院,等着他。”
吴霜压下声音里艰涩的颤抖,垂了垂眼睛,胸腔里的委屈和愤怒直直冲上来,他差点喘不上气。他想他不能再继续说了,转过头,重新踩下油门。
“你要带我去哪里?”后座上的人出声了。
吴霜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回家,你别想再跑了。”
第62章 吻吻
吵了一架之后,就再没有人开口说话。车里的温度调得适宜,陈又桉左右也跑不了,更不愿意再把目光投到驾驶座的人身上,干脆靠着软和的椅背,闭上了眼睛。
茉莉花味的香水怡人,他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太阳落下了山,天空呈现出浓稠的深蓝色。窗外的景致换了一副模样,显然是到了沪城郊区。
吴霜打过方向盘,陈又桉看到一扇巨大的雕花铁门。
他想起吴家那座声名在外的庄园。以前倒是远远见过,印象里是古典的欧式装潢,雕花繁复,色调厚重,和眼前的现代风格大相径庭。
铁门是自动的,打开没有声音,管家早早就等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前花园里种着成片的月季,花期还没到,只有油绿的叶子和零星几朵早开的花苞,在车灯扫过时显出一点含蓄的颜色。
车子绕过花园,旁边是池塘,喷泉没开,有红金色的锦鲤在水中游弋翻腾,路灯粼粼落在上面,像火花。
后花园比前院大了不止一倍,铺着大面积青葱的草坪,远处有一排新栽的银杏,树干脆弱,还用草绳缠着,像是去年冬天才种下的。
庄园的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法式建筑,灰白色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窗户取代了传统的拱形窗,门廊下亮着金黄的壁灯。
吴霜把车停在了主楼门口,熄了火,自己先下了车,又拉开后座车门,探过身解开了陈又桉的安全带。
陈又桉屁股粘在车座上没动:“什么意思?”
吴霜说:“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
“我说我不住呢?”陈又桉看着吴霜的眼睛。
吴霜没有看回去:“你没有选择。”
行,长大了,有主见了。
陈又桉抱着胳膊,翘起二郎腿,像电视剧的女王似的整个身子坐直了,不屑一顾地把目光投向正前方,一副和他耗到底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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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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